空铺约(1 / 1)

许姿第一次注意到那间空铺不对劲,是在她接手农贸市场管理处的第三天。那天下午她正坐在办公室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上翻看租户名单,窗外传来铁皮顶棚被太阳晒胀后发出的细微膨胀声,像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呼吸。市场在镇子东头,灰白色的水泥框架,顶棚是波浪形的铁皮,太阳一晒就发烫,雨天雨水砸在铁皮上,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拍手。市场不大,四排摊位,卖菜、卖肉、卖干货、卖调料,拢共不到六十个铺面,她花了不到两天就基本理清了。她在县城做了八年房屋中介,后来不想干了,经人介绍来这个市场做出租和出售的管理。原先的负责人姓周,退休了,走之前交给她一沓资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打电话问他。她打开那沓资料,里面有摊位的平面图、租户名单、租金缴纳记录。

她翻了一遍,发现有一间铺面一直空着,在平面图上被涂成了灰色,编号是B-17,位置在市场的西南角,靠近后门。她最初以为那是杂物间,在平面图上仔细看了看标注,确认那确实是一间标准铺面,面积、水电接口、通风条件都和别的铺面没有区别。她在租户名单里翻了翻,没有找到B-17对应的名字,租金缴纳记录里也没有这间铺面的任何条目。她问隔壁卖干货的摊主那间空铺怎么一直没人租。摊主正在往货架上码一袋袋干辣椒,手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B-17的方向:“那间铺子租不出去的,租一个走一个,最长的一个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她问他那些租户后来去了哪里,摊主把最后一袋辣椒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知道,反正没有人续租。

她回到办公室,翻开周主任留下的资料,在B-17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租户记录。记录显示,过去十年间先后有七个租户租过这间铺面,每一个人租用的时间都越来越短,最后一位只租用了不到两个月就离开了。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退租原因——“个人原因”,没有更多的说明。她合上资料,在电脑系统里查了一下B-17的产权信息,产权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她把这个名字输入系统,系统没有显示出任何关联信息。她关掉页面,在记事本上记下了那个名字,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想着等到下次见面时再问问周主任。

她决定去那间空铺看看。那天下午市场的人已经散了,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到B-17门口,卷帘门是锁着的,铁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混着灰尘和旧木材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面缓慢地呼吸着。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铺面不大,大约十来平方,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纸箱碎片和灰褐色的粉末,在靠近后墙的位置,她看见了一行字,写在墙面上,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描画过,经过多次覆盖又重新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人在那里反复刻着同一句话——“别租这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束在字迹上方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她关掉手电筒,站起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她不确定那行字是被写上去的,还是被什么更古老的方式嵌进墙面的。她只是觉得,当她看着那行字的时候,自己的指尖也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同样的笔顺。她回到办公室,在当天的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字:“B-17,墙面有涂鸦,建议清理。”

第二天早上她找了两个清洁工去把那间空铺打扫一下,清走那些纸箱碎片和灰尘,顺便把墙上的字涂掉。清洁工干了一个多小时回来了,说地面清理干净了,但墙上的字擦不掉,像是渗进去了,重新刮了一遍腻子才盖住。她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把B-17的出租信息重新发布了出去,写好了招租启事,贴在了市场门口的告示牌上。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咨询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只旧帆布包,在B-17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管理处,说要租那间铺子。许姿问她打算做什么生意,她说卖调料。她给她看了一份标准合同,她接过去翻了一遍,在签名栏签了字。许姿注意到她签得很快,像是没有仔细看内容,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个过程。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帽盖好,把合同推回给许姿,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B-17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先收拾一下,过两天就能开张。”许姿说好,她把合同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送她出门,她沿着过道走向B-17,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卷帘门。

那间铺子重新开张了。那间铺子卖了将近一个月,有时候开门早,有时候关门晚,没有固定规律。摊主姓刘,来买调料的人不多,她大部分时间坐在摊位后面看手机,有时候会站起来走到市场外面抽根烟。许姿经过的时候会跟她打个招呼,她也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许姿注意到她偶尔会在没有客人的时候低头看地面,目光停留在墙角与地面的接缝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许姿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在经过的时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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