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楼记(1 / 1)

周娜惠是在拆迁通知贴出来的第七天,才意识到那栋楼在动的。那天傍晚她从单位回来,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折了好几折的通知书,在楼下站了很久。八月底的重庆还很热,空气里凝着一层湿漉漉的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散不开。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张A4纸看了很久。纸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边角卷了起来,红色的公章印迹在潮气中洇开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指尖触到的是湿的,像是这张纸已经在那里贴了很久,久到它和墙壁之间的那层胶已经融化了,只是靠着空气里的湿度勉强附着在表面上。她收回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楼梯走上去。她每天上下班都从这栋楼经过,但从未认真数过它到底有几层。那栋楼在重庆老城区的边缘,灰白色的外墙被多年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一幅正在缓慢褪色的旧画。她搬进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已经是第三年了。她租的房子在七楼,但她从来没有仔细算过这栋楼到底有几层,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贴出拆迁通知的那个周三,她第一次从一楼的楼梯口开始往上走。她数得很慢,每一层都停下来确认楼道灯的编号。她从一楼走到七楼,用了大约三分钟。她数了一共走了几个拐弯,和自己记忆中一样,没有多出任何一层。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又数了一遍,还是七层。第三天,她加完班回到楼下,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要使劲跺脚才能亮起来。她走到四楼的时候,声控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她没有在意,继续往上走。走到七楼的时候,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在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发现自己刚才经过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转角。那层楼没有门牌号,也没有灯光,但楼梯继续向上延伸了一小段,在那里又拐了一个弯。她站在七楼的入口处,沿着楼梯往上多走了一步,那层楼整个露了出来。楼道灯是灭的,声控开关按了两下没有反应。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一种持续的空旷包裹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她还没有想好的问题自动找到答案。她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走到七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然后反锁。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多出来的楼层入口,在黑暗中门框的轮廓像是一个被挖开的缺口,从她的视野边缘渗进来。她坐起来喝了一杯水,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确认那栋楼有多少层。她数过的次数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缓慢地擦去,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难回忆起来。她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白鹤路19号,楼层数:七楼。未计顶层天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进被子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她已经无法用数字来确认的东西包裹着,像是正在慢慢地被吸收进那层楼的物理空间里。

第二天早上她决定去物业问清楚。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入口旁边的隔间里,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她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她又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来人。她走到公告栏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张拆迁通知,目光落在通知下方的文字上——“白鹤路17号至23号居民楼纳入本次拆迁范围,请相关住户于2024年12月31日前完成搬迁手续。”她在那行字下方找到了自己那栋楼的编号,确认了是白鹤路19号,七层住宅楼,建于1987年。她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行字确实是“七层”。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回到楼上,在当天的工作日志里写下了日期,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她在那道线下面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划掉了。

一周后她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老人。她搬来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老人站在电梯的角落里,背靠厢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他没有按楼层键,也没有抬头看她。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老人没有动。电梯门关上,继续下行。到了一楼,她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落满灰的旧塑像。她犹豫了一下,又走回电梯口,问了他一句:“您到几楼?我帮您按。”老人没有抬头,低垂的视线像是落在某个她看不见的位置上。她又问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应。电梯门合上了,开始上行。她站在电梯外面,听见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停了一下,像是有一个人走了进去,然后继续向上,停在了更高的位置。她沿着楼梯走到二楼,那层的楼道灯亮着,走廊里空无一人。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这栋楼的细节。她发现这栋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些细小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留下的印记。有几道刻痕排列成某种形状,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的深度并不均匀,像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刻上去的。她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检查,发现每一层的拐角处都有类似的刻痕,唯独七楼到八楼之间的那段楼梯的刻痕最密、最深,像是被反复刻了很多次。她在电梯里、楼梯间、走廊的墙面上都找到了类似的痕迹,但没有任何一个邻居能说清楚那层楼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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