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琴是在第三次走进那间展厅时,才确认那幅画在移动的。
她从省城赶回来处理外婆的丧事已经四天。丧事办完了,亲戚们散了,她一个人留在老屋里收拾遗物。老屋的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樟木和石灰混合的气味。外婆在这间老屋里住了六十多年,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摞碗口上带着豁口的瓷碗、一只挂在灶台旁边的竹编筷篓,还有墙角那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些东西分类整理,该留的留,该烧的烧。到第四天傍晚,她在那只樟木箱子前面蹲了下来。
锁已经锈蚀了,锁扣上结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她用锤子敲了敲,锁扣弹开了,发出清脆的声响。箱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樟木气味涌出来,呛得她连咳了几声。箱子里是一摞泛黄的画册和几本日记本,画册的封面已经卷了边,日记本的纸页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翻看。画册里印的是本地一些不知名画家的作品,纸张粗糙,印刷质量也差,颜色偏得厉害。日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灰白色的内芯。她翻开第一页,外婆的字迹工整,写在纸页的最上方:“今天去了岩下美术馆,看了陈默的画。他画了一个女人,很像小姨。”
她继续往后翻。外婆的日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几天写一条,有时候隔几个月才写一条。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到外婆写道:“陈默说那幅画是他凭记忆画的,没有模特。可他画的那个女人,和小姨一模一样。小姨失踪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翻到后面几页,外婆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起来,笔画在纸面上拖出长长的尾痕,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陈默死了。他死之前说,画里的人会慢慢变老。可我看那幅画,她一直没有变。”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门票,门票上印着几个字——“岩下美术馆,1987年”。门票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比日记本里的更轻更小:“进去之后,不要碰任何一幅画。”她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和日记本一起放进了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问起外婆的妹妹。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姨婆年轻的时候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你外婆找了她很多年,没找到。后来你外婆就不提她了,我们也不敢问。”她问母亲有没有见过姨婆的照片,母亲说有一张,在老屋的墙柜最里面,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她挂了电话,在墙柜的最里面找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块月牙形的玉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也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手腕内侧延伸到掌心,位置和弧度几乎和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手腕一模一样。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斯琴,1943年摄于岩下镇。”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外婆给她起这个名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姨婆。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背包里,然后出了门,沿着那条通往村子后面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岩下美术馆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她沿着那条长满荒草的石阶走上去,石阶两旁长着齐膝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大门是虚掩着的,门轴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她推开门,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里透进来,照亮了那些挂满了墙壁的画框。展厅不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混着灰尘和油画颜料的气味。她沿着展厅走了一圈,那些画大多是风景和人物,笔法朴实,像是本地画家的手笔。她走到展厅最深处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坐在一把木椅上,手里握着一块月牙形的玉坠。她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觉得画中人的眉眼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她凑近去看画框边缘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画家的名字——“陈默,1985年。”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端详那幅画。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神很安静,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看了很久,转身准备离开,余光扫到那幅画的裙摆位置,发现它比刚才稍微偏左了一点。她愣了一下,转回去看,裙摆还是原来的位置。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久了产生的错觉。
她后来在展厅靠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翻阅了太多次的访客登记簿,封面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翻开登记簿,里面写满了名字和日期,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她翻到1987年秋天那一页,看到了外婆的笔迹,挤在一排排陌生名字之间。外婆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一行字:“画上的人,很像一个人。”她继续往后翻,在1992年春天那一页看到了另一个名字——“陈默”。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登记簿,把它放回了原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