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冥界(1 / 1)

“艾普看人看得很清,但她大部分不想管这些琐事。”塞缪尔夫人拍拍爱德华的肩,安抚对方的不安,“如果不是因为你在,她可能会选择直接揍对方一顿让她安静下来。”

“啊?”爱德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气势汹汹地去追刚走开的工厂主。

“等等,他明白了什么?”

塞缪尔夫人无奈于安德文在某些方面异常的迟钝,她想了想,决定和艾普一样,不插手。

“爱德华今年新加入我们,他通过我的考验,不代表通过艾普的考验,所以,如何处理自己带来的麻烦,将决定艾普对他的看法。”

安德文停下刀叉,她开始回想。

“我怎么不记得当年艾普对我有什么考验?”

“不,你的存在是对艾普的考验,她当初忍受你对她动手动脚很久了。”

安德文眼神飘移一阵。

“这哪里是考验?教授你用词不当!害我瞎紧张。我已经收敛很多,和当年比起来,啊对了,教授,所以,她是怎么逃掉那群魔鬼的?教授,她有和你说吗?”

爱德华这个时候回来,他也好奇艾普在船上究竟去了哪里。她们第一批被救醒,却在最后也没见到艾普与她们汇合,担惊受怕一整个晚上。

“她挂在窗外,如果不是有人开远光灯恰好发现了她,估计她已经上了死亡名单。”

“她说,自己吃了食物后感觉到极大的困意,所以翻出窗,把自己挂在窗外,让自己清醒一点。”

“是艾普能干的出来的事。”安德文中肯评价,她完善了推理过程,“恰好艾普没被发现,值钱的东西都在身上,所以那帮□□徒搜了一圈骂骂咧咧地离开去下一个房间了。而药效很强,艾普最终昏了过去。”

“是的,艾普也丧失了部分记忆。只记得那些强盗们说过……”

“我从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乘客!船上厨师的臭袜子里翻出来的金币都比这家伙多!”

塞缪尔夫人促狭地模仿一句,引得众人胸膛发震,阴影似乎在众人心中散去。

安德文整了整表情,她说:“如果艾普在这里,她一定会说。”

“我挂在窗外快晒成鱼干了,昨天太阳那么大,你们一点都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厨师的臭袜子。”

“停停停,我不信!那么严肃的艾普姐会说这种话。停止这个有味道的话题!”

爱德华艰难地咽下美味的腌肉,制止教授和师姐继续发散话题。

愉快的时光过得飞快。

……

金桔子号在狂暴海上航行,即便罗塞尔已经发现相对安全的航线,但这片海域依然比其他地方危险。

天阴沉沉的,阳光透不进来。

艾普刚结束塔罗会,脱掉可以见人的衣服,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发呆。

灵体撕裂处隐隐作痛,艾普不怕剧痛,尤其是做好心理准备的伤害,可绵绵不绝的后遗症就像潮湿的回南天把人淹没,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被熄灭,打不出火星,只能在床上发霉。船上的环境再好,也不能安抚艾普受伤的心。

她准备做梦,依靠灵体与灵体之间的联系,把撕裂出去的灵体找回来。

“入新世界的梦后大部分理智丧失,只剩下直觉,寻找自己得看聚合的本能。不知道要用多久,真麻烦……”

这是艾普最后的意识。

咸鱼般趴在床上的克莱恩在给自己打气,他之前占卜出今天适合去占卜俱乐部,预计倒数五秒后起身。

“五,四,三,二,一!”

倒数结束,他莫名被拉入不知谁的梦境,视线变矮,周围全是高大的乔木。

乔木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拥挤地栽在一起。最高的乔木顶着不规则涌动的云雾,没有阳光。

一条黑蛇趴在厚厚的毯状的枯叶上,几片残叶充当被子,盖在她身上。

“皇帝”小姐,艾普·玛丽恩?

这场梦境和上次的雨林树木分布完全一致,克莱恩轻而易举就认出对面的身份。

“上一次获得的权限还在。”

克莱恩下意识动用权限,冥冥之中感觉到,她似乎要寻找某个东西。

黄瞳对黄瞳,一蛇一猫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

感谢猫眼极佳的动态视力,克莱恩捕捉到靠近尾部的枯叶在微不可见地颤抖,他想蹑手蹑脚地靠近,可地毯般的枯叶松脆,“沙沙”作响。

有风拂过,带走黑蛇身上的落叶,一道深而狰狞的伤口裸露在他面前,那伤口约断开3/4的宽度,尾尖摇摇欲坠,似乎要与身体分离。没有血迹,只有白嫩的蛇肉,肉芽密密麻麻生长,似乎准备愈合。

见他靠近,黑蛇蜷缩尾部,包绕一枚金币。克莱恩下意识爪垫朝上,接住那枚金币。金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阳出来了。

黑蛇眯起眼,顺着金币向上爬,钻进黑色的丝绸礼帽内,只留断了半截的尾巴露在外面,卡到猫耳前。

克莱恩忍了片刻,止不住痒意,晃动耳朵,把蛇尾赶到耳后。

他知道这次要做什么了。

“去哪儿占卜都是占卜。”

他宽慰自己,向上抛了抛金币,对他来说,这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即便外形是猫,也能成功完成本次占卜。

艾普要找的东西在和水有关的地方。

“在别人的梦境里用梦境占卜,这很合理。”

抛金币的原理是简化版梦境占卜,魔药消化进度证明本次占卜有效。

周围已经不再充斥灰败的景象,青草和不知名的小花取而代之,在给克莱恩挠痒,他避开直接从土里冒出的花。树木有礼貌地保持距离,萌发新叶。

风送来清脆的鸟鸣和流水声。

艾普状态不佳,克莱恩自觉收了报酬,尽管在梦里,所有都是假的,他丝毫不介意成为喵喵牌汽车,载艾普去水边。

溪水中,没有鱼。溪水旁,有个小铁锅。

锅底有火在燃烧,锅中有水在沸腾。

没过克莱恩半条猫腿的青草上,有鱼在奋力蹦跶。

克莱恩心念一动,尾巴一抽,鱼失去了意识。

克莱恩得意地将尾巴翘起,衔着战利品,丢进锅里。

他熟练地运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调料,给鱼汤增鲜。

白瓷碗盘相应出现,克莱恩剃出几块鱼肉放到盘中,又用大大小小汤勺舀汤。

“可惜没有白豆腐。”

克莱恩不无可惜地说道,暗戳戳地许愿。

他将礼帽取下,黑蛇盘在帽底。

好一会儿,她从帽中爬出,上了盘子,吞下和身体几乎等大的鱼肉,圆润地盘起,头伸出,搭在勺子上,有一口没一口用信子卷汤。

没有出现豆腐。

克莱恩很快找到理由,这世界豆制品不发达,艾普不知道什么是豆腐。但小有资产的她,走南闯北,可能见过不少香辛料,其中恰好有和地球类似的物种。

“不对啊,这不是我的梦吗?”

克莱恩困惑,很快将这个疑惑遗忘,满足地吃完一整条鱼,喝完汤底,和艾普一起,圆润地趴着,在和煦的日照下满足地昏昏欲睡。

“这才是生活!”

最重要的是不花钱。

克莱恩很久没有这么惬意地睡过了。

当克莱恩从现实中醒来,他看了一眼表,才过去15分钟。

甚至来得及去一趟占卜俱乐部。

他的身躯突然僵硬,对于占卜家而言,梦都是具有启示意义的。

这究竟是他的梦,还是他又一次进入艾普的梦了?

如果是自己的,那这预示着什么?

如果答案是后者,这就代表他之前的结论出错,并非梦境占卜艾普的位置导致他误入对方梦境,而是他被对方主动拉进去的。

上周累积的疲惫在短暂的休息中彻底清除,他从床上弹跳起身,一边思考,一边精神饱满地走向衣帽架,换上燕尾服外套和半高丝绸礼帽。

抚平衣褶,口袋有不自然凸起,克莱恩心里一惊,向内探去,摸出两枚金币。

一枚是自己常用的,另一枚正好是梦里的那枚。

纹理走形完全一致!

他翻转金币,金币腾空,再次占卜。

金币落入手中,扑腾几圈,最终一个正面朝上,一个正面朝下。

朝下的那枚是多出来的金币,疑似来自艾普的金币。

今天真的宜去占卜俱乐部吗?

他谨慎地逆走四步,上了灰雾。再次进行占卜,得出的结果是,有风险,但也会带来一定的好处。

他占卜金币的用意,得出的结果是,报酬。

……

纯白的灵体随呼吸的起伏虚幻,凝实。

她悬浮坐在空中,右腿横向盘曲,左腿跨过右脚脚踝自然垂下。最后一次呼气,灵体近乎消散不见,四肢捆绑的铁链失去依附的目标,无力垂落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空间密闭,没有将脱离束缚的讯息传出。

几次心跳,灵体重新凝实,她睁开双眼,落到地面,将周遭环境纳入如湖水般绿色的眼眸。

“竟然一次就成功了……运气不错。”

根据一些非凡者记忆中的常识,她尝试运用仪式,对调了自己和被分离的灵体的位置。现在,被分离的灵体保存在沉眠的身体里,只要没人入她的梦,就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四四方方如水泥铸就的房间,有一扇门,旁边有一幅画。

艾普将手搭在门上,苍白的电流一闪而过,炸伤接触的手指。门是金属的,隐约有股铁锈味,无法推开。

光线在掌中凝聚,愈合伤口。

艾普原地等待,任由手掌发光,没被照亮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但没有敌人袭击。

她趁光还在,观察几步远的画。

像油画,中间一道极深的刀痕将画劈成两半,当手放上去时,才意识到裂缝只是视觉给大脑开了玩笑。两边,无数焦黑的手伸向裂缝,画家相当钟爱这些手,在上面涂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双手都各有纹理,深浅不一,看上去凹凸不平,摸上去也凹凸不平。

顺着那些手,她再次按到那紫黑的刀痕,裂隙成真,她的手穿了过去,光穿进来,一群陌生人的声音也穿进来。单手将裂隙撑开,能看到对面有影影绰绰的人群。

她凝神,试图听清人群在讲什么。他们在说:

“路德维尔上将……”

“船长……”

原来她在小冥界,就这么出去,相当于从内撕开路德维尔的身体。

“我给我自己做剖腹产。”

艾普嗤笑,收回手,把画框从墙上扒下来。画框材质坚硬,和金属门相像。

她回到门后,盯着门缝,而后,将手插进去,如法炮制撑开门缝,迅速将画卡进去,转钥匙一样将画转到平行于地面,门被推到墙里,门外幽暗无光。

艾普拍了拍手,抖掉不存在的灰尘,弯下腰钻了出去。

船上太无聊,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

入目是无穷无尽的画框,上下悬浮在空中,原地翻转,近处几幅可以看到其中有白影浮动。艾普不急着出发,优先回头,门不见了,自己原本待着的地方出现也一幅画,画中光线明亮,只有散落一地的铁链。

光线突然一暗,无数黑影从角落冒出,冲向她,有几只甚至突破画布的限制,膨胀出几个鼓包,似乎想把她拉回去,画像随之扭曲,将它们关在画里,画布漩涡般扭曲,黑影在画像上固缩成焦黑的手,指向画像中间,画像中间是一道刀痕,和原本用来开门的画如出一辙。

“厉害呀!”艾普中肯地点评,“如果最后出现我的脸,那将是绝杀。”

她绕过自己的画,依旧是数以万计的画框。艾普觉得自己需要一点仪式感,于是给自己头上装了个矿工帽,强烈的光束穿透黑暗,又变换出卡其色的工作服,覆盖全身,隔绝阴冷的潮湿感。

灵体的衣着完全由意识决定。

凭感觉,随便挑了个方向,欣赏路上不同的画作。里面是死去的灵魂,破破烂烂,有些像从冥界抓来的,有些是从现实献祭来的,和艾普不同,他们只有脖子上卡着镣铐,浑身散发阴绿的气息,像就不见光的苔藓,无意识在房间中央徘徊。当锁链拉到极限,他们会被吊回天花板,重复一次死亡过程,而后被放回地面,继续他们无意识地徘徊。

偶尔撞见几个面熟的,他们被关在同一幅画里,他们被腐蚀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伤口是艾普造成的,她也认不出他们。

下一幅画空无一人,画框破破烂烂,其中的铁链断了半截,断口平整光滑,应该是被某种巨力一次性破坏。雷暴在边框的画面不断跳动,苍白的潮水涌动,似乎在自我修复,而狂风在其中创造漩涡,不能阻止苍白的潮水。

【还有一个朋友逃出来了,风暴那边的人,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一股未成型的风暴在她所处的地域孕育。

艾普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神说,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