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四壁残破的荒庙,灰瓦砖墙好似一只展翅的白鹰,环拢着转角处贴墙而立的男人,而他的怀中,则搂抱着一个女子。
姜初妤还穿着那藏青男袍,不过未梳发髻,青丝如瀑垂下,正被男人的手臂紧紧压在腰际。
顾景淮搂上来的瞬间,她的脑袋被发丝扯着向上仰起,根本什么都来不及问,忽然就被封住了唇。
她像是被虎叼住后颈的小鹿,一动也动不了,歪着头呆愣愣的承受一切。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杏眼缓缓睁大,双手轻推他胸前,脑海中被搅了个天翻地覆,破碎杂乱的思绪如雪花般乱飞,诸如——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中间偶尔穿插一句:他在亲她。
他竟然在,亲她。
姜初妤感到浑身发软用不了力,好在腰被锢得很紧,不至于跌倒,但也坏在这点上,叫她知道什么叫腹背受敌。
那只孔武有力的臂膀压在她腰上的力量也不容忽视,叫她半寸也退不得,只能仰头承受他的吻。
感受到她似有若无的抗拒,顾景淮移开了唇,可依旧离得很近,鼻尖相触,她无处可逃,被迫接迎他深邃又蒙着恼意的目光。
“你不喜?”他问。
姜初妤的心猛跳着,急着要从胸腔中奔逃似的,她张了张口,竟失声了。
顾景淮顺着她秀挺的鼻向下看去,不施粉黛的素白小脸上,娇艳的芳唇甚为夺目,不禁停住了视线。
察觉到他似乎在看自己的唇,姜初妤双颊红得要滴血,收回抵在他胸前的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她快不行了。
“夫君能先放开我的发么?”
她别开头喘息着,不肯看他。
他松了手,姜初妤感到腰间与发根皆是一松,忙垂头躲他,方稳了心神。
可谁知,那手臂竟又缠了上来,这次拨开她的发,贴着轻薄的衣料绕上她的细腰,猛一收力,将她纳入怀中。
姜初妤偏头靠在他襟口处,听见头顶男人低沉如晚钟的声音:“你还未答我。”
“……没、没有。”
没有不喜。
顾景淮眉眼微微舒展。
“但…这是为何?”姜初妤羞得失了气力,紧紧攥着袖口,才敢开口问道。
为何?
他背后的伤口开始刺痛。
顾景淮并非头一次险些丧命,战场上谁不是刀尖舔血,上一刻生,下一瞬死。
然而,这次却没来由地后怕。
尚未捋清楚到底在怕什么,他就撑着带伤的身子,从军中出走,不知不觉晃来了这山林中的破庙。
伤口钝痛,似在渗血,他只好靠在墙角稍作歇息,头脑清醒了几分,自嘲地提了提唇角,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当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了他日日都能见到的人,他却忽然挪不动脚了。
随后发生的事并非他本意,却是本能。
顾景淮闭上眼,回味了一番与她气息交缠的那短暂一吻,当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他还活着。
姜初妤久未听见他答复,忽然有些惴惴不安。都成婚了,妻从夫纲,是不是别人家的夫君都也是想亲便亲的意思?她问这话莫非显得矫情了?
可教引女官只教过房事,从来不曾说过男女相吻呀!
姜初妤默默紧闭着眼,腰上环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梦中。
她听着自己又快又急的心跳声,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这旖旎的梦逐渐演变成折磨。
诶,这心跳怎似有重声?
就在她以为他们要这样站整夜时,终于听到了他低喃了句:
“幸好。”
这是在跟谁说话?她问的可不是这个。
顾景淮松开手,姜初妤重获自由身,含羞带怯地不敢回视他。
“你想问的事,暂且不告诉你。”
他此言一出,她才敢转眼看他,圆溜溜的眸中满是疑惑。
“今夜时机不好。”
顾景淮伸袖按了按额上的冷汗,姜初妤随他的动作一瞧,才发现他脸色有些不自然,胸口起伏得颇为明显,如在病中。
三番四次地发生这种情况,她真是怕了他了:“夫君哪里不舒服?”
“…被宵小之辈偷袭,后心戳了个窟窿。”
他说得轻巧,姜初妤却大骇,脸上哪还见绯红,差点惊出冷战:“是中箭了?!箭镞上会否有毒?”
“处理得及时,剜去了一块,有毒也无事。”
见她吓得满眼含着关切,顾景淮心情大好,轻描淡写地喂了她颗定心丸:“只是刮了些烂肉,没你想的那么吓人,否则我还能站得住?”
也对,他都有心思轻薄她了,不像受重伤的样子。
混蛋。
姜初妤嗔瞪了他一眼:“那为什么不乖乖养伤?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方才都说过了,暂且不告诉你,别问了。”
“…什么呀。”
姜初妤看不透他,有些挫败,又不敢轻易碰他,引他伤势加重,顺势蹲在墙根处兀自生闷气。
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根本没把她的生辰祝福放在心上,存心想害她守寡?
姜初妤思绪跳回十月十六那天,忽然想起那天在树林中,他曾说过,若她想上战场,他可以亲自教她。
她恍然大悟:“夫君莫不是想回来抓我从军?”
可、可是…
“你们兵力已经不足到这般田地了么?!”
她想歪到了天边,顾景淮却并未否认,有些适应了她不时蹦出来的“巧思”,勾起唇角垂眼看向她:“是,本将来给你布置任务了。”
来真的?
姜初妤在他严肃的目光下站直身子,下一瞬,他却向她倾来,倒在了她身上。
“补上你食过的言。”
-
姜初妤扶着他回了寮房中,前夜他亲自抖过灰的蒲团只有一个安静地搁置在房中。
另一只,她还得去隔壁拿回来。
姜初妤怎么也没想到,他布置的“任务”竟是要她与他同睡。
虽然那晚她确实情绪激动说过这话,但哪有这样做事的?别人得怎么看她?
“夫君要害我被人骂是红颜祸水了!哪有这么捉弄人的!”她咬着牙,狠然说道。
“……你认为我在捉弄你?”顾景淮差点被气笑,凤眸微眯,看她如一块未开化的顽石,“我是疯了吗?”
姜初妤也不想在这个话上绕来绕去了,一心只想扒开他衣裳瞧一眼伤势,可他却捂着襟口不让她碰,捉住她作乱的手:“安静点,快睡。”
“我还没去取那蒲团呢,夫君放开我。”
“你枕这个。”
姜初妤拗不过他,只好躺下来,却见他还是靠在墙上坐着,并没有就寝的意思。
“夫君不睡么?”
顾景淮摇摇头。
“那夫君饿了?还是伤口疼?”
他还是摇头,轻叹了口气,缓了缓痛意,借着明灭的月光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换我问你了,你让子恭给我带的话,一字不差地再说与我听。”
话都带到他耳中了,为何还要她重复?
姜初妤越发觉得今夜的夫君甚是奇怪了,但还是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谁让你留给我的字简写得那样吓人,就好像一定会出什么事一样,我当时有些生气,语气不太好,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原来他负伤来见她,是因那句话呀。这有什么要卖关子的。
而顾景淮听了她的原话后,却轻笑出声,“我就知道。”
看她今夜的反应,怎么也不像是说过那样的话。易子恭那小子胆大得很,学会假传圣旨了,要不是他平素老实本分,他也才不会信了那样不体面的话。
“莫非易公子将话带错了?”
顾景淮颔首,勾勾唇角:“他说,等我归来,你想与我好。”
“?!”姜初妤连连摆手,“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这样撇清自己,顾景淮有些气滞,但也知道她这样是为何。
毕竟口口声声说要待她如妹的人,是他自己。
顾景淮复杂:“这事不急,待我回来再说。”
“说什么…”大约是夜里脑袋发钝,姜初妤觉得自己似乎思考不了了。
“你说呢?”他掀眼,双眸清亮如夜星。
姜初妤仿佛卧在云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她的夫君在她身边蹲着,看了她许久,越看睡意越薄。
顾景淮知道自己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可又想,抛却身份隐居在山间,也不乏是件美事。
离开前,顾景淮在房前站了一会儿,望着星月流泻的银光,忽觉天地茫茫,人之渺小。
他的生死并非绝对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真的这样去了吗?
几息后,他折返,无声接近她的睡脸,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方才他闭眼了,什么都没看见,不算。
顾景淮睁着眼,俯身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唇。
-
黎明时分露气浓了起来,姜初妤四肢发寒,抽搐了一下从梦中惊醒。
视野中已不见男人,只留他披着的黑色斗袍,正盖在她腹上。
她茫然了许久,睡不着了,索性走到宝鼎跟前,擦起火折子点燃了里头的木头,等了一会又生疏地扑了火,捧起一只瘪了的烤红苕大快朵颐。
军中失了将领,还是带着伤的,本就有些溃散的军心不稳。
易子恭和程毅找了半天无果,反而镇定了下来。
“什么踪迹都未发现,程将军可与在下想的一样?”
程毅摸着长髯,忖度了片刻:“我猜是将军自己离开的。”
“在下也这样想,以世子的身手,即便受伤,也不可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掳走。”
二人达成共识,便不再毫力寻找,组织将士们吃肉喝酒,稍作休整。徐家兵忙着堵皇宫门追皇帝呢,暂时还抽不出空来围剿他们军营,尚能放松一阵。
“说句大不逆的话,皇上对将军、对顾家如何,是个人都看在眼里,皇上出事,要是换我,肯定袖手旁观了。”
程毅与易子恭喝着烈酒,醉意上头,忍不住吐起苦水,“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卖命,是在图什么。”
“世子行事总有他的道理,而且他总是对的。”易子恭轻皱眉头,听不得坏话,但他知程毅是好心,不再说什么。
“是啊,将军他啊,以德报怨,可真伟大。”程毅晃着杯盏摇摇头,“若是我,光是被赐了个不合心意的婚,就得怨皇上一辈子。”
二人蹲在营帐前,围着一簇篝火闲话,与众将离得有些距离,不怕被人听到,可程毅这话刚落,他们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沉声道:
“谁说不合我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