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嘴的名号是村里人给起的。他本姓马，小时候有个走村串巷的先生给他看过相，说这孩子嘴阔，将来要吃八方，可惜嘴角往下坠，恐怕犯口舌是非，是福是祸全在这张嘴上。他爹不信邪，当场把先生轰了出去。可惜先生的话应验了前半句，大嘴从会走路起就长了张怎么也填不满的嘴，谁家飘出点油气他就顺着味儿摸过去，蹲在人灶房门口不肯走，厚着脸皮也要蹭一碗，村里人躲他跟躲苍蝇似的。

那年腊月，邻村五婶家娶媳妇，大席面从早上一直摆到天黑，大盆盛肉大碗斟酒，流水似的往外端。大嘴打听到五婶家跟自己家七拐八拐沾着点亲，提前好几天就馋得睡不着觉，那天一大早他爬起来，用红纸包了五块钱就出了门。那五块钱是他东摸西蹭攒了好些年的，攥在手里都出汗。

一进五婶家的院子他就没抬过头，直直朝那几溜条案走过去。鸡鸭鱼肉摆了一排，热腾腾的油气混着蒜香、酱香扑了他一脸。他一把抓过碗筷，嘴皮子一开一合就没停过。身旁的人刚夹起一块肉他就已经扒完了整碗饭，筷子头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大块的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油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接着吃。旁边有人低声骂饿死鬼投胎，他听见了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又盛了第二碗。

天擦黑的时候他的肚皮已经撑得圆鼓鼓的，酒也喝得发懵，站起来眼前直晃。他摇摇晃晃要找茅厕放水，五婶的亲侄子早就看他来气，随手往院子里一指说那边拐过去就有茅厕。大嘴顺着那条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屋连着屋人影绰绰，可那些人的脸都是糊的，像蒙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五官。他伸手扶了一把墙，摸到的却是粗糙的树皮。面前并排三棵大黄杨树，树皮皲裂得像老头的脸皮，树下蹲着一群人也看不清在吃什么，只听见咀嚼声连绵不绝，像一片树叶被反复揉碎。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太婆，正弯腰往地上摆弄什么东西，嘴里嘀嘀咕咕念个没完。

大嘴饿，但他肚子实在撑不下了，只好背过身去对着树根解裤子。尿刚滋出去没几秒，那三棵大黄杨树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拽进地底一样，唰地一下全没了。大嘴吓了一跳，差点坐到地上。再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树什么房子，眼前是一座座坟包，密密麻麻顺着坡势排开，荒草在夜风里哗哗地响。他脚底正踩着一摊黄纸灰，三炷香横在土里已经灭了，旁边几摞馒头上淋满了尿水，菜碗翻在一边，汤汤水水渗进泥里。

他脊梁骨一下子凉透了，拔腿就要跑。可刚转过身，刚才蹲在树下的那群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直挺挺立成一排，脸色青灰，嘴角裂到耳根，冲他龇着牙。最前面那个黑褂子老太婆眼珠子通红，两只干枯的手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像鸡爪一样直奔他面门抓过来。大嘴脚下一软，往后摔了个屁股蹲。

大嘴后半夜连滚带爬地摸回自己家，推门进去就喊饿，嗓子都劈了。他爹娘睡得正沉，被吵醒以后气不打一处来，说五块钱白花了席面吃了那么多还敢喊饿。大嘴不搭理他们，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珠子冲进灶房，翻开锅盖连口菜汤都没有，扭头就往院子里的鸡笼子扑去。他娘追出来的时候，三四只母鸡已经被抹了脖子倒在地上，血溅了满地鸡毛飞在半空，大嘴拎着菜刀蹲在笼子边上，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淌出来的鸡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爹一把把他娘拽到身后，仔细看大嘴的脸——面皮发青，眼圈发黑，嘴角往下流着哈喇子，跟平日里那个虽然馋但是还有分寸的人简直判若两个。他爹问他大嘴你还认不认得我，大嘴咧嘴笑了，说爹啊，我是你儿子啊，我饿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像有另外一个人趴在窗户后面往外看。

他爹看见大嘴鞋底沾着没烧完的黄纸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儿子怕是撞了邪。他一边哄着大嘴说马上炖鸡让你吃饱一边给老婆使了个眼色让她稳住人，自己撒腿就往邻村跑。邻村有个老婆婆专门看这类邪病，等他把人请回来的时候，大嘴已经把一锅半生不熟的鸡肉啃得骨头渣都没剩，正用手抓着冷米饭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喉咙还使劲往下咽。他娘在旁边哭得直抽抽，大嘴的肚皮鼓得像扣了口铁锅，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浮在上面蚯蚓似的蜿蜒。

神婆进门以后二话不说，让大嘴爹把人按住，一把扯开他的上衣。老太太伸手按了按他的肚皮，又凑近看了看他的嘴——大嘴正一边嚼一边用上下嘴唇蹭牙花子，把每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牙缝里的肉丝也用舌头勾出来吞下去，吃相之仔细像在数米粒。神婆一拍大腿说是个老太太，吃饭就这德性，舔牙花子的毛病错不了。

神婆拿一根筷子敲了三下大嘴的天灵盖，问他叫什么名字。大嘴不答，只顾往嘴里塞饭，喉咙里挤出一串嘿嘿嘿的笑声。神婆又拍了三下，大嘴忽然停下咀嚼，嘴角的米粒簌簌往下掉，开口说话时声音变成了一个又尖又哑的老太太腔调，说这混账东西好好的在坟头撒尿，把我三炷香浇灭了、供品全冲没了，我哥哥大老远跑来给我送的钱粮一样没落着，我在地底下饿了三年了啊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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