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墙上浮出来的脸(1 / 1)

老家的村子在北边山脚下,那年头彩礼还没涨到今天这么离谱,但二十万对种地的人家来说,已经不是钱了,是命。村西头老吴家的闺女小娟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十里八乡的小伙子没少托人来问,可她心里早就有人了,村东头的阿平。两个人从镇上的中学就是同学,阿平家穷,爹娘走得早,剩一间半土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夏天遮出一片荫,秋天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小娟她妈放出话去了,谁想娶我家闺女,二十万,一个子儿不能少。

阿平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加上找亲戚东拼西凑,凑了八万。那天他揣着钱去吴家提亲,小娟她妈连茶都没倒,坐在炕沿上听完他说的数就笑了,那种笑不像是高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放下了,说八万块钱在咱们村连个像样的席面都摆不了。阿平把钱摆在桌上,说以后我还能挣,先把事定下行不行。小娟她爸走过来把那沓钱往桌角一推,说你赶紧走吧,等会儿家里还有客。阿平不走,站在屋里说了又说,她爸烦了,一扬手把钱扫到地上,一沓捆好的纸钞散开了落在泥地上,有几张被门槛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到院门口去了。阿平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站起来的时候往里屋看了一眼,布帘子后面小娟站在那儿,手攥着帘角,指节泛白。他攥着钱走了。

出了院门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了王鹏。王鹏早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发了家,把村后那片采石场盘了下来,石头一车一车往外拉,人前人后换了一副派头。两个人错身过去的时候谁也没看谁,阿平走远了,王鹏拐进了吴家院门。

第二天王鹏就让人拉了一箱钱过来,二十万整。婚礼排场大得很,雇了一溜车队绕着村子转了三四圈,鞭炮从村口一路放到村尾,硝烟把半条街都填满了。小娟坐在婚车里,车窗贴着红纸剪的囍字,挡着光看不清她的脸。王鹏坐在她旁边,嘴角一直咧着,一路跟路边的人招手。

可婚后的日子没几天就变了味。王鹏在外面喝多了回来,进院子就听见小娟在屋里哼歌,调子软软的,像是小时候老人哄孩子入睡的那种。他倚在门框上问她谁教你的。小娟说小时候奶奶教的。王鹏说我不信,是不是阿平教的。小娟没吭声,他上前一把掀了桌子,碗筷碎了一地。后来只要他回家脸色不对,抬手就打,小娟胳膊上、后背上、腰侧交替着添新的淤青,有一回拿胳膊挡了一下,小臂上肿起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半个月没退下去。她实在受不了,趁王鹏去镇上那天绕了半个村子到小卖部给阿平打了个电话。阿平接起来听见她声音就问你在哪我去接你,话还没说完小娟就看见王鹏的摩托车拐进了巷口,手一抖把电话挂了。后来村里有人看见阿平和小娟在村口路边说了几句,小娟低着头笑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那个笑一晃就不见了。这话传到王鹏耳朵里,他一声没吭,转天就把阿平喊到采石场,说缺个管事的,工资给你翻两番,你明天就来。

阿平到采石场刚满一星期,那天下午工人都散了,太阳还没下山,崖壁上拉出来一条长长的暗影子。王鹏说新开了个作业面,你跟我上去看看。采石场西边那面崖壁足有五六层楼高,底下全是拳头大的碎石,踩上去脚底打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崖边,王鹏蹲下来指着下头说你看那块料,品相不错吧。阿平往前探了探身子往下看,背后一双手猛地推在他后腰上,力用得很满,整个人一下子往前栽了出去。他在半空中翻了大半圈,侧脸磕在下方凸出来的石棱上,闷的一声,像石头碰石头。有工人路过崖底听见动静看了一眼,血从碎石缝里漫出来,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渗,顺着坡往下淌。

警察来了,验了现场,说是操作不当失足。王鹏掏了钱给阿平办了后事,棺材是松木的薄皮的,下葬那天村里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王鹏站在坟前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阿平死后第三天,王鹏晚上喝了酒回来推门进卧室,屋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黄黄的一圈拢着床沿。他正脱外套,余光瞥见床尾坐着个人影,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另半张被灯照着——是阿平,脸颊往里凹着,颧骨边上豁开一道口子,深褐色的。王鹏喉咙里挤出一声没成形的叫,闭眼再睁开,床上只有小娟靠在床头看电视,问他你喊什么。他说没什么,钻进厕所。

可院子里那个旱厕在墙角,他刚解开裤带蹲下来,一抬头看见土墙上慢慢浮出一张脸来,从墙皮里往外渗,越来越清楚,阿平站在墙里面似的,两只手从泥墙的裂缝里伸出来,指头上全是碎石粉和暗褐色的干渍。王鹏猛地站起来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跑,跑到卧房门口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框上。小娟听见动静走出来问他你又闹什么。王鹏指着身后墙根说阿平回来了,他来找我。小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土墙上光秃秃的,只有几道旧裂缝和墙皮脱落后露出来的泥坯。她回过头来问他,阿平为什么要找你,你到底把他怎么了。王鹏的嘴张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像被堵住了似的嘶嘶声,什么也没说出来,爬起来钻进里屋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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