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公刚刚回到驿馆,河西道总督沈西林和云州知府常有德已经在门口恭候了。
虽然现在整个云州城几乎算是一座空城,常有德还是专门派出人手来,把驿馆内外打扫一新,府衙上下所有有人齐上阵,只为了让苏公公等人能住的舒服。不仅如此,沈西林还亲自派人去附近的钦州请了两名厨艺不错大师傅,只为苏公公服务。幸亏苏公公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否则沈西林还得安排几个舞姬贴身伺候。
等苏公公下得马车,沈西林立即带领一众官员上前请安:“下官河西道总督沈西林,携属下众官员恭迎钦差大人!”
苏公公回应到:“沈总督客气了,如此大费周章,咱家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他人老成精,打眼一看便看出来迎接队伍末尾处站着的几个人如履薄冰,显然是沈西林从别处调来的厨子和伺候下人,否则不至于跟沈西林等人生疏至此。倒也难为他们,眼下云州城人去城空,还能安排得这么周到。
沈西林顺着苏公公的目光看向队伍末尾,明白苏公公已经体察到自己的热情,心中不免得意,继续开口:“钦差一路辛苦,请先入内用茶,下官即刻命人安排酒席,为钦差和诸位上差接风洗尘。”
按常理,钦差为镇北将军被杀一事而来,理性由云战衣设宴款待。但是沈西林等人自丧礼结束后,一直等候在驿馆,以便苏公公回来后,第一时间拜见。谁曾想竟有意外收获,早早安排在镇北将军府门口报信的下人传来消息,苏公公竟然提前离开将军府,往驿馆而来。
要说这河西道总督沈西林,为人可能不怎么地,但是官当的是真明白:在得知传旨钦差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后,立即依着苏公公的喜好,命人四处寻找出色的厨师;在不知道苏公公何时从将军府回来的情况下,一边命人在将军府门口蹲守报信,一边率人早早来到驿馆等候,处处是巴结,也处处是学问,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沈西林这般的细心周到,让苏公公心里倍感舒坦。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其实苏公公也更喜欢跟这些文官打交道,虽说明知道他们满心里的虚情假意,可是架不住礼数周全,行事周到,难免让人生出亲近之情。因此,苏公公在跟沈西林谈话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三分真诚:“沈总督当真是有心了,咱家这厢有礼了。”
“苏总管哪里话来,您老千里迢迢来到我河西治下,下官唯恐有一丝一毫不周到之处。岂敢有半点不尽心尽力,能得您老一句褒奖,花再多心思也值得。”估计沈西林跟自己的亲娘老子说话都不会这么客气,对一个太监,可以说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
这沈西林对苏公公的称谓也是用心斟酌,要么称钦差,要么称总管,均是官职,刻意回避对方是太监、公公的身份。苏公公自幼净身入宫绝非他本意,人生在世,谁不想以完整的男儿之身存活于世?沈西林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处处恭维,又处处将苏公公当作正常男人对待。
苏公公心中受用,言语上再次亲近了几分:“咱家此番出京,到了这云州城,竟真有几分恋恋不舍之意。沈总督不必一口一个您老,咱家虽说痴长你几岁,好歹也算是平辈,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沈西林就坡下驴:“既然苏总管如此说,那下官就斗胆称一声苏兄。苏兄,酒菜已布置妥当,请移步后堂,咱们边吃边聊,让我和常大人略尽地主之谊,为您接风洗尘。”
京城地处北方,御膳房的吃食多以北方菜系为主,难得吃一回南方菜。而苏公公是南方人,虽然自幼净身入宫,但是基因里对南方菜有着天然的亲近和向往之情。此次沈西林调来的厨师,做得一手地道淮南菜,正中苏公公下怀。
苏公公当仁不让地坐上主位,任由沈西林为自己斟酒布菜。
“苏兄,这道红烧果子狸是后厨大师傅的拿手菜,看这色泽金红,汤汁稠亮,想必味道尚可,您先尝尝。”
苏公公许久未吃淮南菜,光品这色香,已经食指大动,遂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块入口,轻轻咀嚼后,抚掌称赞:“肉质果然是酥烂醇香,甚合咱家口味!”
听到苏公公称赞,沈西林喜上眉梢,对着下人昂声吩咐:“来人,传本督的话,后厨大师傅做菜有功,钦差大人赏银五十两!”银子是他总督府出,却以苏公公名义赏赐,苏公公既得里子,又得面子,赞许地冲沈西林点头致意。
沈西林率先举杯:“苏兄一路鞍马劳顿,愚弟谨以此杯聊表心意,祝苏兄身体康泰,福寿延年!”苏公公其实已经年逾五十,身体残缺,阴阳不调,难免就老的快,所以能多活些年岁是每个太监的心愿。沈西林不祝他升官发财,只愿他身体健康,看似普通的祝福之语,却正合苏公公心意。
沈西林敬完酒,常有德及其他总督府属官纷纷向苏公公敬酒,好话吉祥话更是变着花样地说。众人多是两榜进士出身,一肚子的锦绣辞藻用在酒桌上恭维上差,直把苏公公哄得开怀不已。饶是他心中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在众人的轮番劝饮下,还是喝多了。
一场接风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场上众人皆喝得红光满面,宴会的气氛达到顶端。所有人都忘了,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在镇北将军的丧礼上心情沉重,一脸悲戚地痛呼国家失去柱石……连对北戎大军进犯的恐惧,也都抛诸脑后。
席卷残云之后,沈西林命人撤去残羹冷炙,换上清茶,屏退品级不够的官员,只留下心腹二三人,与苏公公秉烛夜谈。
令人唏嘘的是,常有德作为云州知府,此间主人,竟然也被请了出去。苏公公虽然觉得沈西林此举不妥,奈何这是人家河西道自己的事,他也不便多言;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苏公公冲常有德颔首而笑,任由沈西林自作主张。
当沈西林示意自己的心腹请常有德出去的时候,常有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暗骂:“欺人太甚!自己才是云州城的主人,接风宴前前后后都是自己的人在张罗,这才哄得苏公公喜笑颜开。如今吃干抹净了,接着就卸磨杀驴,也忒不是东西。你沈西林官职再高,也不应该如此不知分寸!”
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常有德心中不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向苏公公行礼后,退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