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皇子得意,百官欣喜,黎民百姓也被节日的气氛感染,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战争的阴云,其乐融融地筹备过年,走亲访友。
在江南一处不起眼的小渔村,斗升小民们也在准备着过年,朴实的村民,过年能拿的出手的不过是花几吊钱买些花布做新衣服,买些猪肉包饺子,买几挂爆竹听听响。
渔村里的百姓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只有一户人家是从外地搬来的,那便是村头的江家。
江家只有一对孤儿寡母,母亲自称姓江,村民都叫她江娘子。孩子随母姓叫江云,是个男娃,今年十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
江娘子看起来的确是南方人,只不过籍贯不详,也没有路引。十四年前背着一个婴孩来到这个渔村,自称是夫君有了新欢,将她母子二人赶出了家门,十分凄惨。江娘子给了渔村的里正两吊钱,央求里正帮忙在县里落了户,从此便在渔村住了下来。
江娘子应该是有些积蓄,十几年来只做些轻活,母子二人却也不缺吃少穿。儿子江云慢慢长大,看起来和村里的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眉毛有些粗,有些北方人的影子。
此时的江家,却没有过年的喜庆,屋子里院子里都是汤药的气味。入冬后,江娘子就病倒了,大夫没少看,药没少吃,可是病情始终不见好转。江云坐在床边上,眼睁睁看着母亲日渐消瘦,也跟着愁眉苦脸。江云听村民私下里说,母亲多半是得了恶病,好不了了,只是他不信,他希望母亲能快快好起来。
(恶病,由于医疗条件有限,有些病查不到原因,又治不好,老百姓便把这种病称为恶病。得了恶病的人,一般就只有等死一条路,看再多大夫吃再多药,也治不好。)
“云儿,为娘这回怕是没救了,以后剩下你一个人在世上,为娘真是放心不下啊!”江娘子抬起枯黄干瘪的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庞,眼中尽是慈爱和不舍。
江云忙攥住母亲的手,哽咽道:“娘千万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赶明儿我就去县城,找更好的大夫来给你瞧瞧!”
江娘子惨然一笑,继续说到:“痴儿,为娘的身子骨自己知道,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你扶为娘坐起来,我有些事交代给你。”江云知道,母亲这是在交代后事,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一向温柔的江娘子突然板起脸,严厉地说:“不许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云儿是个男子汉,不能学那女儿家哭哭啼啼的做派!”
江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厉,不住地点头,强忍着眼泪把母亲扶起来靠在床背上。
“云儿,床底下有个箱子。你把它拿出来打开。”
江云依着母亲的话弯下腰,果然从床下找到一个黑红的箱子。箱子上雕刻了精美的图案,显然和渔村的家具格格不入,他还没见过如此精美的雕刻,就好像画上去的一般。
“把那个蓝色的包袱给我。”
江云依照母亲的话,将一个蓝色包袱拿给她,包袱有些沉,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娘子颤抖着双手打开包袱,里面有些金银元宝、首饰、纸张等物。她一边摩挲着,一边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沉默良久。
过了好长时间,江娘子将一只小巧的金老虎拿出来递给江云,郑重说到:“云儿,其实你不叫江云,而是叫云江。你爹是如今的镇北将军云虎威。为娘当年在京城遇见你爹,因为一些原因未能在一起……这只小金虎,是证实你身份的信物,等娘不在了,你带上它去找你爹……咳!咳!”江娘子说着往事,心情有些激动,口水呛在嗓子里,止不住地咳嗽。
江云忙替母亲拍打后背,把金老虎丢在床上说:“我就姓江。我哪也不去,就一直陪着你!”倔强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神异常坚定。江云从小就没有爹,问过母亲很多次,都没有告诉自己。随着年龄增长,他也习惯了没有爹的生活,他可以没有爹,但是不能没有娘!
江娘子望着儿子的眉眼,跟云虎威真是太像了!她再次拿起金老虎,交到儿子手中,郑重嘱咐:“傻孩子,别说这些浑话!为娘本来也不想让你去找他,为娘多希望能看着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可是老天爷不愿意,咱就只能认命!”
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江娘子又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文书,说到:“你爹留给我的,除了这些金银首饰,就剩一张地契,这是京城里一处两进的宅院。以后你若娶妻生子,就在这所宅院里过活吧,为娘不希望你留在渔村孤苦无依,也不希望你去那高门大户里过勾心斗角的日子……”
不管江云如何抵触,江娘子还是把所有后事都交代清楚,逼着江云答应自己一定要去找他爹,否则自己死不瞑目等等。江云无奈只能答应,十几年来,江云跟母亲相依为命,是个孝顺孩子,不想让母亲在最后的时间里有什么遗憾。
交代完一切,江娘子把自己死后穿的衣服拿出来,咬着牙提前穿上,坦然迎接死神到来。
除夕夜,懂事的江云做了几个母亲爱吃的菜,江娘子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
大年初一,江云早早起来熬了粥,想喊母亲多少吃一点。当他端着饭碗来到母亲床前,怎么喊,母亲都没有应答,心知不妙的他赶紧放下饭碗,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江娘子死了,在除夕夜的睡梦中死去,神态安详,应该是没有受痛苦。
邻居来拜年时才得知江娘子的死讯,消息传开后,整个渔村立即从过年的喜庆中陷入沉寂。
江娘子生前,人缘还是不错的,时不时会给邻里帮些忙。渔村只有三十几户人家,村民朴实,有人去世了,大家都来帮忙。几个青壮劳力去镇上买来棺材,婶子大娘们帮江娘子梳洗;江娘子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提前穿好了衣服,倒也省去了村民们不少麻烦。虽然她不是本地人,但是在此生活了十几年,村民也没拿她当外人,张罗着把她葬在了本村的陵地。
江云谨记母亲的教导,全程没有流眼泪,只是神情悲伤地听叔叔婶婶们的吩咐,按照规定的礼节送母亲最后一程。
按照母亲的交代,江云在母亲下葬后,就要动身前往河西道云州城,找自己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