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咄咄逼人的主帅,没有环伺在侧的敌人,没有朝不保夕的饥饿和黑暗威胁……只有不停劝酒、不住恭维的镇冀军前锋营将领同坐一桌。吴白起终于可以放开了大快朵颐,开怀畅饮。
威远将军毛不易更像一个劝酒的酒保,丰盛的晚宴,喝不完的美酒,不住地劝破虏营的将领们动筷和举杯。大家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场上的热烈程度却不亚于十年老友。
今晚这顿饭,是吴白起近半年来吃的最踏实、最敞开肚皮的一顿,生平少见地喝多了。酩酊大醉,直接醉倒在毛不易的营帐内。
不仅是吴白起一人,破虏营五千人,除了值守于外的百来人碍于军令,绝大部分人都喝的酩酊大醉。这也是人之常情,高度紧张了半年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很难抵抗酒精的侵蚀。
毛不易安排人把喝醉了的破虏营将领送回营帐,给自己灌了一大碗醒酒汤,重新坐回桌案后,像是等什么人?
不多时,几个中级将领陆续走进营帐,按各自品级规规矩矩站好,等候主将发话。
毛不易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声音冰冷:“说说你们打探到的情况!”这时的毛不易,才是真实的毛不易,冷酷、沉着、威严,唯独没有酒桌上那种热情。
“去年北戎入侵前,吴将军与镇北军主帅云战衣生了嫌隙,出走二姑山……”
“后来大战爆发,破虏营下山救援一次,之后一直被困于山上……”
“正月中旬,破虏营粮草耗尽,下山之路又被堵死,故而翻越二姑山进入北戎,其实就是绝地求生,他们的进军路线也是一直向河北道靠拢……”
“一万五千人出二姑山,如今已剩五千兵马,还有三千北戎女人和为数不少的金银财宝……”
丰盛的晚宴,并不只是接风洗尘这么简单。毛不易安排的陪酒的将领,都是酒量大、心思缜密之人,通过劝酒,旁敲侧击打探情报的高手。如今破虏营在毛不易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听完手下人的回报,毛不易淡淡开口:“看来这吴白起,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代义父将其收入镇冀军,义父必然欣喜!”能被毛不易安排去刺探军情的将领,肯定是嫡系心腹,因此他也不必掩饰心意,直接把想拉吴白起入伙的事说出来。
当然有些事他也没说,比如,镇冀将军毛文龙早有不臣之心,急需扩大实力,尤其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更是急缺。作为前锋营主将,毛不易在毛文龙众多义子中出众,却不拔尖,日后毛文龙若能君临天下,他毛不易也需要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在新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
“好了,都下去休息吧!”毛不易屏退众人,至于如何拉拢吴白起,他还需要好好思量,毕竟那吴某人也不是普通角色。论品级,人家不比自己低,论军功,有这驰骋北戎的战绩傍身,要比自己高出不少。
吴白起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呼呼大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然后意识到自己这客人太过失礼,赶紧去毛不易营帐中致歉。
“在下惭愧,承蒙毛将军收留,竟然贪睡至此!”
毛不易大手一挥,爽朗回答:“吴将军哪里话?你们刚从敌国拼杀回来,流血流汗,不让你们睡个饱觉,难不成把你们叫起来跟我们一起操练吗?哈哈哈!”
命亲兵上茶后,毛不易继续示好:“吴将军及麾下且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但有需求尽管提出来,我前锋营绝不亏待了英雄!”
吴白起惭愧:“英雄一词,毛将军休要再提!在下率一万五千弟兄入北戎,如今三去其二,又在战时杀伐过重,能保住项上人头就不错了……朝中那这个文官们的笔,可比北戎人的刀锋利多了,唉!”
吴白起的担忧不无道理,大周朝文武官员泾渭分明,甚至一定程度上势如水火。
文官看不起粗鲁的武夫,可偏偏他们可以倚仗军功快速升官,说他们嫉妒也好,说他们打着维护朝廷法度的幌子也好。总之文官们的眼睛时刻盯着武将,只要武将犯一点错,立即就有铺天盖地的弹劾奏折涌向政事堂。
对大周武将来说,丧军(麾下军队阵亡太多),屠杀平民,都是大罪,轻则抹去一切军功,重则下狱治罪。
“那些个酸臭腐儒,怕他们作甚?我看你索性留在我们镇冀军,朝中若有非议,本将带你去找大帅为你说情!”毛不易趁机说出心中所想,开始试探着拉拢吴白起。
吴白起眼神中闪过一团火焰,毛不易恰好也看到了这火焰。
只是火焰一瞬之后便暗淡下来,吴白起情绪略有低落说到:“吴某也愿意在镇冀军中与毛将军携手杀敌,只是朝廷有制度,将领调动需经政事堂首肯,否则等同谋逆……吴某家中尚有父母妻妾,麾下五千兄弟也具有家眷在京城,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吴白起说的是肺腑之言,毛不易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吴将军此去京城,恐怕前途堪忧,还请吴兄珍重!”
“多谢毛兄关怀,若吴某能摆脱牢狱之灾,一定报答今日收留之情。”
吴白起向毛不易借了纸笔,将自己北戎一行诸事写成奏折,上书请罪,请毛不易帮自己转呈朝廷,希望能早日得到政事堂批复,自己也好早日带麾下士兵归乡。
他毕竟带着五千兵马,若没有政事堂和兵部公文,贸然进京,等同谋反。因此只能暂时留在河北道,等朝廷下达了处置公文后,再行进京。
毛不易欣然应允,表示自己要先行返回镇冀将军府,由毛文龙定夺后,再将公文发出。
吴白起寄人篱下,自然要客随主便。于是五千破虏营士兵在镇冀军前锋营的营地旁边另立营帐,成为一支让前锋营士兵羡慕不已的“客军”。
能不羡慕吗?在毛不易的刻意关照下,破虏营的伙食供给从优,而且人家有钱有女人,还不用出操训练,这他娘的哪是当兵打仗的,分明就是来享清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