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作为大周帝国的心脏,天下首善之地,人多、官多、权贵多。有人曾戏言:赶庙会的时候,随便一板砖扔进人群,砸倒十个人;其中五个勋贵,三个官员,一个商人,只有一个是平头老百姓。
大部分京城权贵和官员,都如过江之鲫一般碌碌无为,他们没资格参与核心的朝政,也不会被别人关注。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光辉事迹流传于世。
常有德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到专门赐给自己的圣旨,他专门买了个檀木匣子,将圣旨小心翼翼保管起来。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拿出来瞻仰一番,才能安心睡觉。那卷蕴含着浩荡皇恩的明黄色锦缎,带给他心灵上的极大满足。试问人的一生,能有几人有此殊荣?
只是常有德的这番心潮澎湃,持续了没几日便消退了。正四品的官员,放在地方上或许勉强算一方大员;可放在京城中压根不够看。京能内外的四品官员,可能比永定河里的王八都多一些。
吏部的官员们,在常有德到任那一日摆出足够的排场迎接,晚上也由尚书何兴伦做东,摆了一桌像样的接风宴。第二日之后,所有人就陷入了无尽的忙碌中。
此时正值年初,正是吏部最忙的时候。
年前,各地考评官员的文书经由各道总督府转呈至吏部,而吏部需要在年初将所有的考评文书进行研判,近万名官员的升迁调动系于吏部这几十号人手中,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大周朝的官员显然不止一万人,但是只有品级够高的官员才是一年一考,至于县令这样的小角色,只是三年或者四年才会考核一次。)
常有德在宗科的带领下,花了仅半天的时间熟悉吏部衙门的人事安排,以及自己需要承担的公务,然后就被淹没在文书的海洋中,案牍劳形!
一开始,常有德还以为是这些吏部官员欺负自己初来乍到,故意将繁重的工作推给自己。可当他借着如厕的工夫观察其他人时,发现其他人更忙。就连尚书何兴伦,也是房中人来人往不断,到了申时末下值时间,众人都没有走的意思。
“这吏部的作风真是与众不同,是我小人之心了!”常有德暗暗自责,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处理自己手头的公务。
掌灯时分,常有德从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来,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经全黑透了。
“你先回去吧,本官再看一会卷宗。”常有德让自己公房内的书办先行回家。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办公,公务是永远忙不完的,对待下属,没必要太过严苛。谁没有父母妻儿,作为上官,也不能剥夺下面人享受天伦之乐。
“谢过大人!小人先行告退了。”书办收拾好桌案,行礼离开。
书办的家眷显然就在京城,有亲人在跟前,下值回家的步伐都带着风。常有德看在眼中,心里羡慕不已:家人在身边,真好!
不可避免的,常有德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父母妻儿。
常有德老家在江淮道泸州,五年前去云州上任,由于云州地处边陲,随时有可能爆发战事,他并未携带家眷赴任。而且云州与泸州相距甚远,他也只有在三年前的过年匆匆回家团聚了几日,如今又过去上千个日日夜夜,心中思念之情与日俱增。
常有德的夫人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儿子今年十岁,在私塾里常得到先生夸奖;女儿七岁,生的活泼可爱,十分讨喜。
多年在外为官,家中老父母和年幼的孩子全仰仗夫人照顾,常有德在心中过意不去,每每在家书中表达歉意。然而夫人很是贤惠,对夫君的仕途大力支持,家中照应妥当,让他无后顾之忧。甚至多次在信中表明立场,若常有德在任上相中了良家女子,尽可以纳为侧室,也好帮自己照应夫君起居。
夫人越是如此贤惠开明,常有德心中的亏欠越盛。为官多年,一直洁身自好,每每想到家中贤妻,也倍觉幸福。
思乡之情,越想越难以自拔,常有德陷入了另一个世界,连何兴伦推门而入也不自知。
何兴伦进入常有德的公房已经数息,见常有德呆坐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便轻咳两声将其拉回现实。
正在神游天外的常有德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站在面前,羞臊得瞬间老脸通红。他赶紧起身告罪:“失礼了失礼了!下官想起家中亲人,一时走神,怠慢大人,让大人见笑了!”思念亲人乃人之常情,没必要藏着掖着,常有德大方承认自己发呆的原因。
“无妨,是本官来得唐突,反倒扰了常大人思绪。”何兴伦不以为意。
“惭愧,惭愧,尚书大人快请坐,下官这就去泡茶。”书办已经被常有德打发走了,泡茶的事只能亲自去办。
“不必了,本官正要回府,见你房中还亮着灯,顺道来看一眼。时辰不早了,常大人也该早些回去歇息。公务不是一朝一夕能干完的,当注意身体才是!”何兴伦阻止了常有德去泡茶,略交代了几句话便要离开,并没有什么特别交代。
常有德心中流过一丝暖流,诚心道:“下官孑然一身,回驿馆也是看书,莫不如在此多看看案卷,也好早日上手,为大人分忧。”
“你为皆是为皇上、为朝廷分忧。以后你也是京官了,早日将家眷接进京城,也让他们跟着沾沾天子气息。”何兴伦指出常有德话中的“小错误”,进而劝他将家眷接到京城来享福。
京城重地,寸土寸金,常有德家中虽略有薄产,但是一大家子人若都接到京城来,必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常有德面带难色,早先为了偿还同僚的送礼,已经将家传玉佩典当,如今正在想方设法筹钱赎当,哪里还有银子在京城置办房产。
前几日的时候,常有德向家中寄信,向父亲说明了典当玉佩的前因后果,并让夫人筹措家中银钱,换成银票寄来京城,他好尽快将玉佩赎回来。只是此事无外人知晓,谁能想到,堂堂吏部左侍郎,正四品的京官,竟然要靠典当祖传玉佩来送礼
何兴伦察觉到常有德的难色,也不点破,宽慰几句后,离开吏部衙门。
经过这个小插曲,常有德也没了看案卷的心情,辗转来到吏部伙房,让下人简单弄了些吃食,然后回驿馆歇息。
(吏部说白了也不过是一处办公的衙门,中午大部分官员都在衙门里用膳,而且时常也会有官员办公到晚上,因此在衙门后院是有一间伙房的,这是何兴伦专门安排的,用以解决吏部官员的后顾之忧。)
独在异乡为异客,常有德只身一人在外面做官,每至夜晚,孤床冷被,总是有些凄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