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从光亮的室外走进御书房，视觉上有些不适应，常有德努力眨着眼睛，看清周围环境。走到离御案一丈之地，扑通一声跪下，山呼：“微臣吏部左侍郎常有德，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御案方向传来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常有德，你可知罪？”

轰，常有德脑子嗡得一声响，感觉天旋地转，幸亏他是跪拜姿势，四肢伏地才能稳住身形。思绪急速运转，常有德快速思考最近的所言所行，除了昨天在酒楼得罪了梁王殿下之外，好像并无其他不当之处。

既然皇帝觉得你有罪，那就是有罪，常有德沉声道：“罪臣知罪！”

“哦？爱卿何罪之有啊？说与朕听听！”这个声音，浑厚苍老，极具威严，跟刚才熟悉的尖细声音绝对不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常有德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御案，想确认一下到底是谁在向自己问话。

“大胆，皇上未赐平身，安敢擅观圣颜？”这次又是第一次的尖细声音，听话听音，此人显然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另一个浑厚的声音，才是来自于皇帝。

常有德猛地低头，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停乞罪：“罪臣知罪！罪臣知罪！”

皇帝李荣浩见常有德被吓得够呛，再次出声：“好了，大伴，把常大人吓坏了可是朝廷的损失。”

进而又对常有德说：“常爱卿，刚才你口中所言自己知罪，朕很好奇，你何罪之有？”

常有德这才知道，刚开始向自己问罪的，是去年在云州城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公公，难怪声音听着熟悉。他在心中将苏公公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这老太监，自己跟你无冤无仇，竟然在这御书房之内差点把自己下个半死既然只是苏公公的恶作剧，那常有德断然不能承认自己有罪了，他可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想明白前后，常有德在此叩首，说到：“请皇上恕罪，微臣畏惧天威，刚才听闻苏公公发问，口不择言才如此说。其实，其实微臣实在不知何罪之有！”不过片刻工夫，自称罪臣又变回微臣。

李荣浩没说话，苏公公再次开口：“常大人这记性显然不太好啊！朝廷律令，外臣禁止结交内臣，昨日你与宫中太监在酒楼私会，此举有违朝廷法度，你还说自己无罪吗？”

大周朝祖训，为了避免宦官干政，明令禁止外臣结交内臣，如果常有德是跟冯公公约好了在酒楼雅间密谈，的确是欺君之罪。但是，他是冤枉的啊！

常有德赶紧辩解：“不敢欺瞒皇上，微臣昨日的确在西市一酒楼内见到了冯公公。然而微臣并非与冯公公相约私会，实在微臣先到，冯公公后至，乃是偶遇。期间冯公公有赠酒菜之宜，微臣感激；然而却未有其他收受之举”这番话，虽未言明自己拒绝了冯公公所送的地契，却保证自己没拿对方的其他好处，以证清白。

暗卫昨晚来报：“梁王手下亲信太监冯公公，于西市秘见吏部左侍郎，两刻钟后离开，面色难看。”

如今跟常有德的话验证，不难猜出，冯公公代表梁王拉拢常有德，常有德拒绝，二人不欢而散。李荣浩今日把常有德叫来，就是想确认，自己看中的棋子，到底有没有跟自己的儿子沆瀣一气。幸好，常有德没有让他失望，否则常有德的下场，必定惨不忍睹！

“平身回话吧！”李荣浩心情大好，便不让苏公公继续试探。

等常有德站起身，他又换上一副平和的口吻安抚臣子：“你是朕钦封的吏部左侍郎，言行举止不仅关乎你个人的仕途，也关乎朕的脸面，你能洁身自好，这一点很好，朕心甚慰！跪安吧！”

“这就完了？”常有德心中恨不能仰天长啸。把自己叫来御书房吓个半死，问了问昨天自己吃饭的屁大点事就结束了，实在是让人抓狂。

按理说，皇帝一句“洁身自好”等同于天大的表扬，常有德理应跪拜谢恩，然后离开。只是他实在是缺乏觐见皇帝的经验，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中，竟然忘了谢恩。

李荣浩看得稀奇，常有德的表现，跟那些经常出入御书房的京官的游刃有余完全不同，不免好奇问到：“常爱卿还有事？”

常有德这才回神，皇帝发问，他总不能说自己走神了，看到李荣浩苍老的脸颊，急中生智：“微臣初见皇上，心情激动莫名，有些肺腑之言想启奏，请皇上恩准！”

“讲来听听！”李荣浩心情好，也就宽容。

“谢皇上！”常有德行了一礼开口：“皇上乃我大周擎天之柱，亿兆黎民的希望所在，微臣恳请皇上以龙体为重，万勿太过操劳于国事”常有德越说越恳切，声音也随着情绪变得悲戚。

李荣浩听在耳中，知道常有德的意思是自己操劳过甚，身体苍老已经表现在样貌上。细算起来，今年李荣浩四十五岁，常有德四十三岁，二人在年龄上差两岁，可是在样貌上说差别二十岁也不夸张。

登基七年来，李荣浩接见过无数的臣子，有向自己劝谏得失的，有慷慨激昂表忠心的，也有欺世盗名只会歌功颂德的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劝自己少操劳国事，保重身体。

李荣浩心中感动，只是嘴上不想承认自己老了：“朕知道了，爱卿跪安吧！”

苏公公主动走到常有德身边，亲自送他走出御书房。他在皇帝身边近四十年了，知道别人怎么对李荣浩，也知道李荣浩的情绪波动是什么样的。他能听出来，常有德说的的确是肺腑之言，皇帝也的确深受感动。就凭这一点，常有德也当得起他亲自送一送。

常有德知道自己的斤两，区区一个四品官，怎能当得起苏大伴亲自送出门外，走到门口后，回身行礼：“下官这就告退了，苏公公请留步！”

只有王爷之尊，或者当朝首辅，才能让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送出门外，余者，甚至连让他送一送的资格也没有。苏公公能把常有德送到门口，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于是他也不坚持，目送常有德走远了，才返回皇帝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