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千山万水的这些年里，少年喜欢上摄影。
他累了。
回到杭城，便没再想着离开。
这里长眠着他的青梅竹马，授业恩师。
以及
那四只可爱的小家伙。
少年在太古步行街开了间思念照相馆。
这里距当年购买的大平层不远。
照相馆的落地窗上，贴满了形形色色的照片。
这些是少年浪迹大夏时拍摄的。
他的镜头里没有山河日月，只有一个个鲜活生命。
黄昏时分。
少年关上店门，步行回到那座院落。
每次他都会拿着瓶啤酒。
坐在摇椅上，盯着夕阳发呆。
如果不是当年那场剑雨，这座院子一定特别热闹。
四只小猫会在院里爬上爬下，嬉戏打闹。
女孩会缠着他讲故事，时不时挑逗他一下。
他的面红耳赤，会引得女孩哈哈大笑。
恩师会提着几打啤酒，三人坐在院落里，仰望漫天繁星。
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稀碎日常。
夜深了。
少年喝完最后一罐啤酒，起身离开院落。
他又回到了照相馆。
“老板，你这照相馆名字好怪喔！”
一个少女走进照相馆，环顾打量四周。
“为何取名思念，是有忘不掉的人么？！”
“没有什么是忘不掉的，只有不想忘记。”
少年在布景前摆弄着相机，回身看向少女。
“一个人的真正死亡，是消失在他人记忆里。”
“这便是相机存在的意义。”
“要来一张么？！”
少女摇了摇头，羞涩一笑。
“我就随便看看，对了大叔，你有女朋友吗？”
少年忽得怔住，眸中流露出缅怀神色。
“也许曾经有过吧！”
“也许？曾经？！”
少女不解，小声嘟囔了一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此模棱两可，大叔该不会是渣男吧？”
少年听到这句嘟囔，微微一笑，倒也没有生气。
“我们算是青梅竹马，父母的死却与她养父有所牵连，或许是喜欢吧，可惜我并未对她承诺过什么。”
“你们的感情好复杂喔～”
少女说完，挥了挥手。
“那大叔，我们有缘再见！”
再次见到少女时，已是两年之后。
少年依旧摆弄着相机。
“哈喽大叔，我们又见面啦！”
少女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些许成熟。
少年转身看向她，微微一愣，而后笑道。
“是啊，好久不见了。”
“大叔你说过的，一个人的真正死亡，是从他人记忆里消失开始，那如果我拍张照片，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少女略微沉思了片刻，抬眸看向少年，眸中闪烁着坚定神采。
“那大叔也给我拍一张吧！”
她指了指落地窗上的照片，“就贴在那里，这样至少能证明，这世界我曾来过。”
“好，那你坐到布景前。”
女孩微微颔首，走至布景前坐好。
少年还没来得及调试好镜头，就见门外走进一个气质不凡的中年男人。
他紧皱眉头，直接无视少年，目光看向布景前的女孩。
“小瑾不要闹了，我还没死呢，这种事轮不到你去做！”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女孩坚定目光转向镜头，“大叔，我准备好了。”
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走至布景前。
“爸爸别劝了，你知道的，我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
“你会死的。”
“所有人都会死，但至少我可以活在别人心中。”
男人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萧瑟之意。
他搬了张凳子，坐到女孩身旁。
“老板，可以拍了！”
“好。”
少年按下快门。
父女模样被定格在落地窗上。
又是天雨夜。
一对撑着油纸伞的情侣路过照相馆。
女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照片怔怔出神。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失落。
“怎么了？！”
男孩走至跟前轻声询问，眸中爱意翻涌，似要喷薄而出。
“我看到了楠瑾跟她爸爸的合照，他们来过这里。”
“楠瑾我怎从未听你提起过她？”
“我们是最好的闺蜜，后来有天她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从此再未出现。”
时间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雨季。
照相馆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中年男人合上雨伞，推门而入。
他的眉眼间写满倦意，又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老板，拍张照。”
男人直接走向布景。
少年微微点头，取出相机问道。
“那个女孩呢？”
“小瑾她再也回不来了。”
咔嚓——！
快门按下，男人照片出现在落地窗上。
结完账，他并没有离开。
“小瑾曾告诉我，有人跟她说过，一个人的真正死亡，是从他人遗忘开始的。”
“嗯，我是这样说过。”
“老板，如果半个月后我没回来，就走吧，离开杭城，去哪儿都可以！”
男人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几天后，大批民众拖家带口，开始逃离杭城。
与此同时，杭城外升腾起粘稠浓雾。
少年关掉电视，走到照相馆门口。
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停下脚步。
“老板，你怎么还不走？！”
“杭城已被六翼炽天使米迦勒划为神域。”
“杭城官方与世家大族联合组建的弑神队全军覆没。”
“江南牧首楠柯与其女楠瑾皆被奴役，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灵信徒。”
“再不走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能提供信仰之力的傀儡。”
路人说了很多。
他旁边还跟着个女孩。
少年有些模糊印象，他应该在某个雨夜，见到过这二人。
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走的，这里沉睡着我的亲朋好友。”
“言尽于此，随便你好了！”
路人离开了。
少年回到照相馆。
设置好相机的定时快门，然后走至布景前。
咔嚓——！
他的模样也出现在落地窗上。
傍晚时分。
少年坐在摇椅上，打开一罐啤酒。
夕阳不见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着四只翅膀的鸟人。
祂睁开金色眼眸，淡漠神情俯视万物众生。
“不敬神明，试图逃离神域者，死！”
少年轻叹口气，放下手中啤酒。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他撑起油纸伞，缓慢走出江南雨巷。
照相馆内。
落地窗上的无数相片化作流光。
少年仰首，目光眺望高天之上的四翼天使。
眸中带着一丝轻蔑笑意。
他摊开右掌。
流光凝聚成一把三尺青锋。
而后一剑挥出。
刹那间，万籁俱寂。
金色剑气如同炽热骄阳般冉冉升起。
恍惚间。
心生绝望的万物生灵看到了雨中黄昏。
亦或是诸神黄昏。
天地间。
唯有少年的清冷声音在回荡。
“红尘万象，生生不息。”
“这一剑，敬武道昌隆，人族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