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莓莓将头埋进膝盖里,目光紧紧盯着水泥地面的缝隙,眼睛变身钻孔机,一直钻啊钻啊,只要不眨眼它们就能不停工作,100米,200米,1000米,2000米,她觉得到5000米的地方应该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文明没有人心隔肚皮,大家思想透明。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证明自己没有坏心思。
“老刘,害怕了?”老金笑呵呵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牙签插了三块豆腐放进嘴里,刚才的场面他看到了。
“不能白吃,得掏钱!”老刘没好气地说,他讨厌别人笑他胆小。
老金咂吧咂吧嘴,依然面带微笑,丝毫不计较,“要我说,根本没必要,从心而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是真中招了,那是命里自带的,躲也躲不过。另外,她咒你明天从飞机上掉下摔死,可是你根本没买明天的飞机票,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坐飞机,你恐高,确实这么说过,那么她的诅咒不可能实现。”
说到这儿,老金停顿了一下,踱步来到艾莓莓身边,“其实我得表扬这个小姑娘,大家都认为她会邪术,实际上人家运用的是科学中的数学,数学中的概率问题。”
不愧是靠嘴吃饭的人,说话不紧不慢,气息平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却掷地有声,引人注目,周边的摊儿主和行人驻足停留。艾莓莓也十分期待,这很像走进科学现场。
老金嘴角抽了抽,是转瞬即逝的得意,气氛值拉满,进入下一环节,他再度开口:“现在我来解释清楚,红红说了,两次分别是在饭馆吃饭被呛着,业余淮剧演员嗓子发炎导致没能上台。首先,吃饭被呛到人人都遇到过吧,为什么?因为一天三顿饭,算上零食宵夜甚至五六顿,吃东西的次数太多啦,频率太高了。假如一个月吃一次饭,估计好多人都不知道呛着了是什么感受。至于唱戏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吊嗓子就跟吃喝拉撒一样成了每天必不可少,嗓子用的多了,毛病就跟着来了,什么哑了发不出声了太正常不过。所以我说呢,小姑娘很聪明,运气也非常好。”
老金竖起大拇指,对艾莓莓赞许地点点头。有那么一瞬间,艾莓莓有鼻子发酸的感动。
本来就是这样啊,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是客观存在的几率呀!平时心脏就不好,睡梦中去世不是不可能,醉驾被交警查到不也正常吗,哪能因为我稍稍预言了一下就说我是“倒霉鬼、扫把星”呢?
但是,感动仅仅存在了一瞬间。因为巧合太多,尤其是去年夏天,一大家子包括自己在内都遭了殃,她觉得人家没冤枉自个儿。对于这些绰号,她认领,她认命,她彻底放弃抵抗。
老金当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看她沉默不语,肯定是自己说对了,戳穿了她的小把戏,无地自容罢了。他往上提了提裤管然后蹲下去,换了一副语气,声调更柔软,“姑娘,我看你不坏,但是投机取巧糊弄人不是好品德。要生活嘛就需要钱,这么着,我给你指个明路。”
他掏出手机翻开微信,指着通讯录中的“大外甥”说,“我外甥,人事主管,就是管招聘的,你加他微信好友,只要说二舅介绍的,保管给你安排事少钱多的职位!”
艾莓莓又有一点感动,帮小辈改邪归正指点迷津,妥妥的大好人呐!
但是,就那么一刹那,随之而来的是吃惊、诧异和愤怒。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露出标准微笑的大外甥就是昨天遇到的搭讪人,简介里一山一水茶楼的招聘广告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看你眼睛都直了。”老金夹着笑调侃道,“别不好意思,人之常情嘛!”
看着老金戏谑的笑脸,灰扑扑的胡须似乎是带刺的篱笆,围着一圈紫褐色的土地,地里放着几颗将要腐烂的花菜。如果他要是这副表情给人算命,还会有人信吗?
“怎么样,试试呗,找了好工作又认识了帅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老金循循善诱,他阅人无数,有把握搞定这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
“你外甥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艾莓莓说。
“你,认识他?”
轮到老金吃惊了,刚才太大意,把她直勾勾盯着头像看的行为解读错误。
“嗯,”艾莓莓确定地点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真的?”老金诧异。
“骗你干嘛,我们聊了很多,尤其是你——二舅。”
老金不太相信,年轻人之间时髦的话题都说不完,怎么会聊起长辈呢?不过也不确定,年轻人要是崇拜谁,恨不得聊他聊个三天三夜。
“说我什么?”按捺不住好奇,老金由主动变为被动。
“他说他二舅年轻时不学好,卖假货混社会,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在被老鼠咬坏的破烂衣柜里发现两本泛黄的盗版古书,琢磨一番便干起了算命的行当,改为‘卖假话’。”
艾莓莓说话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不锋利不嘹亮。用大姐的话说,就是变声期变到一半戛然而止,保留了少许娃娃音。所以,即便是生气,她的语调听起来并不激动,并不愤怒,甚至还有点撒娇的意味。她胡编乱造的这些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恶心他。
话还没说完,老金的笑容就逐渐消失,花菜黄的大门牙被嘴唇这道大门锁在了黑暗的口腔里。
他站起身,蹲的久了有一瞬间的头晕,恍惚间眼前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变成了全身长满尖刺的恶魔。
他打了个冷颤,强迫自己镇定,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你这么做会损阴德,好自为之吧。
损阴德?我的阴德还有余额吗,恐怕已经成负数了吧?
艾莓莓摸摸脸,火烫火烫的,才上午10点就这么晒了,看来势必要买一把防紫外线的雨伞。估计今年夏天会和去年一样热,炙热炽热火热都不足以形容。
陆续有人收摊儿,艾莓莓一动不动地坚守阵地。江老板说过,做生意就是要熬得住、有耐心,三天关门两天歇业没有敬畏之心的人,机会不会青睐的。
话虽如此,她却不抱什么希望了,红红阿姨不可能再介绍生意,因为她“信了”,一部分听了老金的“科普”认为我是骗子也不会来找,因为“不信”。信和不信是相反的,导向的结果却是相同的,做生意本应是将客户面越扩越大,她却是路越走越窄。
熬到地上的垃圾比人多的时候,她终于决定收摊儿。相对于别人的大包小包忙着装车,她轻装上阵,拿起广告牌,挎上水杯,拎起小板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很缺钱对不对?”
是光头,艾莓莓都没注意到他何时来到身边的,看得出来他也热得够呛,领子都被汗水浸湿了。不过没必要与他一起抱怨烤箱似的鬼天气,他有车里呼呼吹冷气的空调,而自己只能将广告牌当作遮阳板。
艾莓莓没理会,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感到懊恼:难道我脸上写满了“我缺钱,我没钱,我需要钱”?
虽然这的确是她目前的困境,但是,绝不能把这些无处安放的焦虑随意透露出来,尤其是陌生人。
光头讨了个没趣,他将汽车开成“龟速”,以保持与她同步。
“生意初期有不顺很正常,最好找个兼职作为辅助,这样压力少一点。”
呵呵,艾莓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加快了脚步,看来又要介绍工作,想不到像老金这样的“好心人”如此之多,一个接一个。
光头也轻踩油门稍提车速,他解释道:“美美佳超市,收银员或者理货员,上车吧,我带你去,天太热了。”
艾莓莓彻底气炸了,她自我认知不算聪明人,但也绝对不是大傻蛋,如果将此时心中的怒火做成炸弹,这条河里的鱼都得翻白肚。
美美佳超市她常去,没发现有招聘信息,至于搭车,是个人都不会随便上吧!
“信得过我的话抽空去一趟,找高经理。”光头留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人在江湖飘,处处都是刀。
光头或许不是拉皮条的,更像是人贩子。
试想一下,他说的工作一般人都能胜任,非常接地气,特别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然后好人做到底——我带你去。重点就在这里,上了车还由得了你吗?妥妥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嘛!
哼,可惜呀,百密一疏,你说别的超市不好嘛,干嘛单挑美美佳,就在小区门口,里面称重的理货的收银的扫地的不敢说认识,起码脸熟。
最离谱的还说高经理,据她所知,超市管事儿的是个手腕比自己还要细,手指甲比自己还要长的瘦瘦高高的男人,员工们都喊他李经理。
晚八点半,艾莓莓走进美美佳超市,就像不爱睡懒觉的大爷大妈喜欢早晨去抢特价鸡蛋一样,她习惯在超市打烊前特价促销时去买点便宜菜。
打称的卷毛阿姨打趣她年纪轻轻就会勤俭节约,说她结婚了会是百分之百的好媳妇。艾莓莓心想,谁不想大大方方潇潇洒洒花钱,还不是因为口袋空空吗?
买了一把茼蒿一些蚕豆,茼蒿炒或煮或当青菜的替代者,味道清鲜又百搭,蚕豆既可以当菜又能当饭。她想好了,要是懒得做饭,两者一起再配个粽子,一锅全给煮出来,简单粗暴却不失味道。
“我们的coco小姐来啦!”
打称的卷毛阿姨热情服务,艾莓莓礼貌地微笑回应,在这家超市,她的外号叫“coco小姐”,谐音“抠抠小姐”,没什么好介意的,一是名副其实,二是相比“倒霉鬼扫把星”,“抠抠小姐”简直优雅上百倍。
闲聊间隙,她随意问道:“店里是不是要招工?”
“没听说。”卷毛阿姨回答的很干脆。
意料之中的,有点欣慰又有点失落,虽然她早就判断光头是骗子,但是能在家门口冷气充足的超市找个轻松的兼职度过难捱的盛夏,确实是个美好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