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记事起，妈妈就很少开口，洗衣做饭弄刺绣，手忙个不停，嘴巴却紧紧闭着，仿佛心力全输送到了手上。

上幼儿园那会儿，老师说妈妈很辛苦，要经常表达感谢，把对妈妈的爱说出口，这样家庭会更幸福。

艾莓莓听话照做，妈妈煮了饭，她会闻一闻，然后说“好香呀！”

王桂枝送她一个白眼。

妈妈刷好了鞋子，她竖起大拇指吃惊地说“沾满了烂泥还能刷这么干净，妈妈你好厉害呀！”

王桂枝“哼“地一声不屑，外加一个白眼。

出去玩耍，她摘了野花，用发绳扎起来做成花束送给妈妈，王桂枝看都没看就甩到地上，向丈夫告状：“看看你的女儿，油嘴滑舌，活妥妥的马屁精，老大老二是这样吗，你和我是这样的人吗，怎么就她例外？我怎么说来着，肯定是艾名花搞错了，调包了我们的儿子，要不然怎么会跌进池塘里淹死，做亏心事了呗！”

9岁那年，艾莓莓明白了妈妈对她不耐烦的缘由。

妈妈和婶婶因为奶奶的养老问题吵架，本来讲好的医药费平摊，婶婶却只出三分之一，按说王桂枝占理，但是胡麻花一句“你没儿子活该受欺负”让局面反转，王桂枝气上了头，嘴直打哆嗦什么话也说不出，转身跑回家躺被窝里暗自神伤，谁也不理谁也不睬。根据经验，起码得到第二天才会恢复正常。

叔叔家是有两个儿子，可是，有儿子了不起，有儿子就能不讲理，就能随便欺负人？

艾莓莓不服气，她要去讨回公道，上门前，还特意提了“礼物”。

“凭什么少出钱？凭什么骂我妈没生儿子？你有两个儿子就能上天，飞出三界，成仙成神？还不是要埋到土里变成烂骨头！”

挨了骂，婶婶胡麻花不仅没生气，反倒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好，有种，我喜欢！告诉我，你妈是不是在被窝里掉金豆豆？”

艾莓莓瞪着一脸戏谑的婶婶胡麻花，想看好戏，没门！

“去你的，再说我让你吃屎！”说着说着手就伸到袋子里，抓一把黄澄澄的糊状物往胡麻花脸上抹。

胡麻花来不及躲开，半边脸被涂了“面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没生气，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欣赏。

“好家伙，拿烂南瓜当武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出息！你赢了，过来洗洗手，我把钱给你，真是臭死了。”

酸臭的腐烂味加上黏腻的手感，艾莓莓也觉得难以忍受，但她不想输了气势，就站着一动不动。

“你个没良心的！”

艾莓莓脑袋挨了一巴掌，是奶奶来了，她拖着孙女拖到水池边，强硬着给她洗手，“婶婶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艾莓莓刚要开口摆事实，奶奶又捷足先登，“要不是你婶婶，你早没命啦！”

艾莓莓从奶奶口中得知，她刚一出生，妈妈见她是女孩儿特别生气，不肯喂奶不肯抱，态度只有一个——扔掉。爸爸也非常失望，虽说心软，但在妈妈的强烈要求下，被迫同意了。还是婶婶在医院的后街水沟（据说是扔堕胎死胎的地方）劝住了爸爸，才捡回来一条命。

艾莓莓半信半疑，但妈妈想要儿子是确凿无疑的。

我要是个男孩儿，是不是就能得到妈妈的爱，像这个男孩儿一样？

我要是当了妈妈，不论男女，不论美丑，肯定付出全部的母爱。可是，如果注定伤害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那么，还是孤独一生比较好。

她在忙碌中一天又一天，赶集的日子里上午照常去摆摊儿，其余时间都在美美佳超市。

上周六有四个小学生组团来咨询，男生a 说能不能诅咒章改成被派去外地工作。艾莓莓问他和章改成是什么关系，他说他是同学爸爸，问他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b同学心直口快：“他喜欢的女生喜欢章天，要是章天爸爸调走了他也会跟着转学，人家走了他的机会就来了呗！”

a耸肩撞了b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脸上却是羞涩中带着感激。

现在的小屁孩儿，鬼心思挺多！

“要是女同学也跟着转走了怎么办？”艾莓莓问。

“嘁！”a 嗤之以鼻，“不可能，她妈非得打死她不可！”

“那你是2号选手，章天走了就轮到你了？”

b仰天大笑，“还2号，连20号都算不上，人家顶多知道他是同班同学！”

a狠狠鄙视拆墙的死党，给自己找补，“感情又不是排队上车，靠缘分，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说不定…”

b作了个停止的手势，“该我了，我不搞小情小爱，我的愿望是造福广大群众，姐姐你猜是什么？”

艾莓莓摇头，她猜不着也不想猜，小学生的天马行空没人追得上。

“能不能让周一到周五与周六周日调换，这样一周就上两天学放五天假。”

艾莓莓一点也不惊奇，上学时有同学吐槽过，上班时也有人抱怨过，上班上学与假日之间的矛盾是绝大多数人的心病。

她还没开口，身边戴眼镜的瘦瘦的，看着年长些的c说话了，“要是那样的话，假日就变成了工作日，工作日就成了假日，本质上没有区别。”

a也奚落道：“傻不拉叽的净想美事，可能实现么？”

“哥哥，该你了。”唯一的女生说。

c说希望初中能摇到港城中学。港城中学是名校，以师资好学习氛围浓升学率高著称。

艾莓莓不解，她指着广告牌说：“你需要的是祝福，不是诅咒。”

c浅笑着说：“祝福是善意的谎言，诅咒才是真实的期望。”

艾莓莓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度，不佩服不行，但他不明白那是一般情况，而她这里是特殊境地——乌鸦喊不出喜鹊的叫声。看他期待的眼神，她舍不得让他失望，便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我诅咒你摇到魔鬼级学校，去地狱里接受考验吧！”

孩子需要善意的谎言。

b问女生有什么心愿，女生摇摇头，两只马尾也跟着晃，张口露出不完美的笑容，因为正在换牙，不过她弯弯的月亮眼实在夺目。

“我对现在的一切很满意，尤其是火辣辣的太阳，晒一身汗回家，妈妈铁定会同意我吃冰淇淋的。”

知足的人快乐很容易。

7岁那年，有个远房亲戚的亲戚想收养艾莓莓，据说做生意很有钱，在城里住大别墅开奔驰，家里有两个儿子。夫妻俩在远房亲戚家的照片上看到她时，喜欢的不得了，说非常对眼缘，就是一家人的感觉。他们找来时，她正坐在泉眼边的草地上啃西瓜。

远房表姨说明来意，问她同不同意，她摇摇头。

她说了很多好处：可以吃好的穿好的，上好学校，住大房子，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还有保姆伺候，最重要的是当家里唯一的宝贝女儿。

艾莓莓相信她说的是实话，那对夫妻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男的穿浅灰色衬衫碳灰色西裤，黑色皮鞋虽然沾染了尘土，仍掩盖不住它的锃亮，他戴的大金钢表很符合本人的气质，丝毫没有装大尾巴狼的浮夸。女的就更不用说了，白色短袖白色褶裙白色猫跟皮鞋，配上一头波浪卷发，简直是明星。

表姨继续劝说，“去当大小姐不好吗，在这个家里，爹不疼娘不爱又受姐姐欺负，早走早脱离苦海！”

她还是摇摇头，“我不走。”

女人和丈夫对视一笑，尔后开口道：“西瓜小姑娘头发散了，我帮你扎起来。”

艾莓莓没来得及拒绝，女人就蹲到她身后，拿手指当梳子，麻溜的扎了两个马尾。她不知道是因为手里捧着西瓜所以被叫“西瓜小姑娘”，还是因为穿着粉色背心绿色短裤的缘故。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点是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走的，当时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坚定且肯定，半点都不动摇。

至于原因，其实很简单：那是暑假第一天，期终考试得了奖状，爸爸高兴，给了10块零花钱，这可是一笔巨款。

她到河边玩水，意外逮到一条红尾巴小鱼。

种西瓜的崔大爷送给她半个炸开的西瓜，她放在泉水里冰凉，在柳枝垂到地上的树荫下，啃着甜美的西瓜。

现在已经很美好，不需要拥有更多。

就像现在，虽说生意没做成，能与孩子有一番友好的交流也是不错的，况且他们还硬塞了一串葡萄。知足常乐，古人诚不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