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莓莓提前半小时到达,南门口有不少小摊儿,卖炸土豆,卖凉皮,卖饭团的,卖蛋饼的最多,有4个小摊儿。
她不禁感慨:同质化严重,竞争压力大。
边上有人闲聊,她无意识地晃晃悠悠到她们之中,坐在路牙矮台阶上,听人家拉呱。谁家的孩子8岁了还尿床,谁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谁家的神经病儿子被接回家了,谁家的老不死还用手机聊骚老妇女。
多有意思,生动鲜活,人间烟火气的一半功劳就是这些叽叽喳喳,有点酸,有点夸张,有嫉妒,有不屑,有偏见也有正义。
艾莓莓从小喜欢热闹,喜欢融入其中。妈妈和大姐为此没少批评她:小孩子少去听嘴碎的妇女唠叨,不然也会变成长舌妇!她们母女喜欢独处安静,非必要不说话,非常不理解她的癖好。大姐说你别听别人的八卦喜滋滋,要是听到了自己的,保证心酸酸。
彼时的艾莓莓不以为然,据她观察,谁在场,谁就不是话题,换句话说,只要我在场,就听不到关于自己的讨论。
她自作聪明地用这个结论反驳大姐,大姐淡淡地说道:世界对她们来说就是方圆几十里,她们总会讨论你,或早或晚,也许是你向她们走来,或许是你先行离开,或许是你经过的路上。
后来,大姐说的话成了现实,她成了八卦中心,深刻体会到了被人指指点点的痛楚。如今离开家乡,像鱼儿换了池塘,她不再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倾听。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半个小时“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墨镜女人并没有出现。
有事耽搁了还是改变主意了?艾莓莓站起身,双手背在背后来回踱步,后悔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再等半个小时,她想,如果客户还不出现就回去,不,再等一个小时,理由是做服务行业的,更要为顾客着想,而且自己仁至义尽了,300块钱才拿得安心。
闲聊的人回家做饭了,她走到健身器材旁,踏上扭腰器,活动僵硬的腰肢,左右左右,半圈又半圈,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嘴里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
小学时,同学们不跟她玩,她就自己跳绳,跳着跳着仿佛跳到了另一个世界,鸟儿在头顶喳喳叫,向日葵在风中歌唱,松鼠在身边啃栗子,微风浮动带来阵阵清香,重力好像消失了,身体轻盈得像朵云。
“好自在啊!”
背后突然冒出一句略带嘲讽的评价,将她拉回现实,墨镜女人终于出现,她警觉的看看大门口,说,“跟我来。”
在一棵离门口有些距离的柳树下,她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微笑——她自认为友好的,实际上十分勉强的苦笑。艾莓莓表示完全理解,正如病人进了医院,面对医生很难愉快一样。看得出她年纪不大,顶多25岁。
“姐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艾莓莓直接切入正题。
“门口卖蛋饼的你注意到了吗?”
卖蛋饼的有四个,艾莓莓凭借模糊的记忆说道:“一个麻花辫中年妇女,一位大叔,一个浓妆老太太,还有一个戴眼镜小伙子。”
她边说边猜测与之有关的是其中哪一个,姐姐装束简洁又不失温柔,包包还是与华姐同款的香奈儿,应该是个收入还不错的上班族,和小摊贩能有什么交集,最多饿了顺手买个蛋饼,高兴了多聊上几句,能有什么恩怨?
姐姐点点头,吩咐道:“去老太太摊儿上买个蛋饼。”
艾莓莓满眼疑惑,但姐姐不以为然,催促她快去。她只好照做。
老太太百分百是个生手,面糊调的黏稠不说,还疙疙瘩瘩的,一点都不丝滑,一坨面糊在饼铛上推开,厚度够人家做三个了,打个鸡蛋又不小心滑出了“基地”。
老太太面不改色,冷冷地说:“香肠里脊肉,土豆丝海带丝要么?”
艾莓莓忙不迭狠狠摇头,就这个德性的饼坯,加龙虾鲍鱼都拯救不了它的难吃。
老太太好似机器人,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装好蛋饼扔到餐车边上,死死盯着眼前的顾客。不知怎的,艾莓莓突然想到了给死人烧的纸人,做的逼真却毫无生气。
禁不住打个冷颤,赶紧付钱走人,将蛋饼交给姐姐。
“我不饿,你吃。”
你要买的,你指定的,最后你不吃……
不走寻常路的蛋饼,或许只是样子难看,吃起来说不定会有惊喜。她自我安慰,结果一口咬下去,最后的希望也幻灭了,齁咸齁粘齁难吃。
姐姐幸灾乐祸地笑了,而后又同情地说:“扔掉吧,狗都不吃。”
“狗都不吃还让我吃,花钱找乐子吗?定金概不退还哦。”
艾莓莓满满一肚子牢骚。
姐姐收住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你尝了才晓得难吃的要死这个事实,所以,我想让你做的就是让她离开,越远越好。”
艾莓莓不明白,不好吃不买就行了,干嘛赶人家走?
“摆摊儿是人家的自由,没人规定必须做的好吃,城管不管,你也没必要管,狗都不吃的蛋饼,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名声扫地,自己就灰溜溜走了。”
姐姐抿紧嘴唇,眼神幽怨,艾莓莓意识到,她的修养在压制怒火与不耐烦。说错话了,还是话太多了?
“她摆了3个月,风雨无阻,除了几个不长眼的去买,几乎没生意。”
练摊儿,就是玩!
领着高额退休金无所事事闲得发慌的老年人找点爱好打发时间,稀奇古怪干什么的都有,赚钱是小事,充实生活是大事。
“你,怕她,累着?”艾莓莓小心猜测。
“谁管她累不累啊,她又不是我什么人?”
姐姐眼瞅着逐渐暴躁。
又错啦?
“走,睁大眼睛看好了。”
艾莓莓不明白要看什么,姐姐就拽着她径直往大门口走去。
“儿媳妇下班啦?饿了吧,给你做个蛋饼,小钱,别走啊,两分钟就好!”
是纸人老太太,此刻的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嘴巴咧的像青蛙,眉毛像一对大翅膀要飞到天上去,声音更是热情似火,态度与刚才截然不同。
姐姐停住脚步,不接话不看她,跟木头人一样等待“美味”出炉。
艾莓莓看一眼也是叹息,服务态度上去了,技术还是拉胯,别说儿媳妇,就是亲儿子也不敢恭维。
“趁热吃啊儿媳妇,加了鸡排和脆骨肠,都是你爱吃的。”
姐姐对她的殷勤熟视无睹,路过垃圾桶就扔了。艾莓莓感觉脑细胞不够用了,莫不是恶婆婆欺负儿媳?如果是这样确实太过分了,有什么好处呢,给街坊增添饭后谈资罢了。又或者是前婆婆不满离婚,特地来恶心人?哪一个更接近真相呢?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姐姐看穿了她的心思,逐个解惑:“我是单身,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离过婚,所以,我不是她儿媳,她更不是我前婆婆。”
艾莓莓“嘿嘿”傻笑两声来掩饰尴尬,姐姐并不介意,她拿掉落在她头上的一片叶树叶,和蔼地说:“弄不明白很正常,因为像她这样的无赖的确不多见。”
她终于玩够了猜猜猜的游戏,开始自揭谜底。原来老太太是相亲对象的妈妈,因为没谈成,故而报复,用摆摊打掩护,实际上是破坏她的名声。
“因为收了人家太多东西吗?”
前段时间房东阿姨出远门去看望生病的老姐妹,就是因为儿子谈的女朋友提上结婚日程了却突然反悔,死活要分手,且男方买的汽车三金以及一些零碎花销避而不谈,直到彻底撕破脸皮告到法院才勉强还回来一部分。
“买杯奶茶买束花的钱也要还吗?”姐姐面露不悦,“当然,我都退了,连一串烤面筋的便宜都不占。”
“退了就该了结了,纠缠下去对双方都不好,我去劝劝她。”
姐姐摆摆手,“没用,我找过好几个,单媒人就劝了3回,油盐不进,说别的看不上,儿媳妇就认我,蛋饼我不收她就送到门口,一天一个。年初算命先生说我有霉运我还不信,现在…原来霉运隐藏在幸运的假象下。”
年前经人介绍,钱姝认识了张猛,张猛外形条件不错,高大帅气,幽默风趣,出手大方,开路虎揽胜。
钱姝十分满意,交往两个月后商议订婚,她要求去找装修公司装修张猛位于天馥汇的房子,想在结婚后住进去。
天馥汇艾莓莓知道,是高端楼盘,光头就住那儿。这个张猛八成是个富二代。
提起房子张猛总是支支吾吾的,开的车子却恨不得钱姝的同事朋友全知道,钱姝怀疑有猫腻,果不其然,在分手的威胁下他说了实话:房子根本没买。
不光钱姝吃惊,他父母也惊呆了。他说娶媳妇的年纪到了,一得买房,二得干点事业,这才像个样子。老两口禁不住儿子的唠叨,将毕生积蓄交给了他,结果他既没买房也没干事儿,却买了辆高价车耍酷,还骗他们说是人家用来抵债的。
钱姝不愿意承认自己遇到了奇葩,以她的观念来说,起码持有200万的房产200万现金才敢买100来万的车,她老板千万身家不过开辆百来万的奔驰,而张猛,真的只有一辆车。
他还撒谎,说父亲是建设公司副总,其实就是管10来个人的小工头,老爸发给他的零花钱都是省吃俭用攒下的,他挥霍起来一点也不心疼。当时钱姝就提了分手,张猛妈妈出面挽留,让儿子把车卖了买房并托舅舅给找了工作,钱姝给了他机会,车子是卖了,却拿去赌了,不到一个星期输得干干净净,大半夜出去吃烧烤喝醉了打架,人进了局子。钱姝彻底失望,坚决分手,张猛妈妈气不过,就干了这么一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男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自然不在乎脸面。
“逢人就说我是她没过门的儿媳妇儿,还撒了两天喜糖,搞得大家以为是真的。我说破嘴才解释清楚,她就骂我嫌贫爱富是骗子,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多少钱,榨干了她们拍屁股走人。”
她声音有隐隐的颤抖,眼圈也微微发红,这种羞辱确实沉重。艾莓莓贴心的递过纸巾。
钱姝没有接,她抽抽鼻子,倔强地把眼泪赶回了眼眶。
“我把钱退了,甚至是开房的钱避孕套的钱!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肯放过我,这里不是我家,是我搬的第三个地方,每到一处她跟来的三四天,我就会成为八卦中心。”
“你可以…”艾莓莓没说完,钱姝打断了她的建议,“报警没用,只能教育一下,不然就假装犯了心脏病躺地上打滚儿。”
艾莓莓感同身受,她经历过有苦说不出的痛楚,被歪曲的事实如排山倒海之势,自己拼尽全力发出的辩解也瞬间被淹没。
“我了解了,你先上楼吧。”她安慰道。
在楼梯口与钱殊告别,她返回大门口时,张猛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在小伙子那儿买了个蛋饼,她想,即便不好吃,年轻人也是值得鼓励的,意外的是非常美味,或许是真饿了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