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李麻花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艾莓莓根本不敢相信。
“婶婶，是你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边的大喇叭开始了，“当然是你婶婶，怎么样，改头换面认不出了吧？”
确实认不出，简直变人种了。曾经又黑又密的粗眉换成了细细的带锋利弧度的挑眉；眼睫毛跟蝴蝶翅膀一样随着睁眼闭眼上下扑棱；厚厚的性感嘴唇涂满了裸色唇膏，一头蓬松到外太空的大卷毛。要不是熟悉的大嗓门，真的会以为她是化妆技术高超的网红博主。
“看看我的裙子漂亮吗？”
李麻花后退几步露出全身，转了两个圈，以便艾莓莓看得更清楚。
又是极大的震撼。酒红色缎面吊带连衣裙，搭配一双漆黑发亮的尖头皮鞋，性感的不像话。
“你是要迷死我叔叔么？”
艾莓莓张大嘴巴，惊讶得只说出这么一句赞美的话。
婶婶李麻花又是一阵仰天长笑，“还迷死他，吓死他还差不多！”
如此打扮是在影楼弄的，外甥女结婚去挑婚纱，原本她是被叫去掌眼的，谁料自己被一排排漂亮衣服迷了眼，在化妆师撺掇下，整了这么一套，拍照留念。
“没啥事儿，就是特别想让你看看我最美的一面，老了老了时髦一回，给以后留点念想。这件裙子我买了，挂在衣柜里不穿，开心了看看，不开心了也看看。”
艾莓莓理解，婶婶半辈子操劳，在娘家是顶梁柱，在到了婆家还是家庭主力军，美衣华服从来不敢想。
“我算是明白了，人呐，不能等一切妥当了再享受，年岁不等人啊！我跟你说，债要还，人生还得体验，趁年轻，多买几件漂亮衣服，多谈恋爱，让经历丰富一点。出去这么久了，有没有谈上男朋友？”
艾莓莓无语，只要联系，这个话题就少不了。今天，她打算给婶婶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谈上了。”
“真的？”
婶婶李麻花一脸的八卦，好奇之心要窜出屏幕了。
“真的，我啥时候骗过你。”
艾莓莓给她吃了定心丸。
“给婶婶看看，他人跟不跟你在一起？”
婶婶李麻花焦急地说，她是出了名的急性子。
“额……”艾莓莓回过头，摇摆锤已经缓缓升空，她空出的位置已经补上了下一位。
“在天上。”
“天上？是不是逗我玩，金吒木吒哪吒，哪一个吒？”
艾莓莓摇摇头，没好气地说：“瞧你想歪了吧！呶，你看。”
她把手机转向越升越高的大锤，“在上面体验刺激呢。”
“嗨！”婶婶李麻花由怒为喜，“不早说，他带你去了游乐园？”
艾莓莓点头。
婶婶李麻花猛拍大腿，笃定地说：“看来是真的，你咋不陪着人家一起上去呢？”
“原本要上去的，你的视频邀请把我叫下来了。”
“哎呦造孽呀，不说了，好好玩去吧，再见！”
婶婶李麻花果断挂掉了通话，艾莓莓仰起头，渴望在甩动着的摆锤上找到江源，然而离得太远，面目都模糊了，分不清谁和谁，而且穿白t的男生好几个，还真不好确定。
众人的尖叫中，摇摆锤迎来了巅峰时刻，抡到最高点，悬停旋转，整个人都是倒栽着，游客们伸立着岔开的长腿，跟青蛙倒栽葱似的。
他们是案板上的青蛙，除了尖叫，没有任何办法。
旋转停止，摆锤却没有接着顺势而下到最低点，就那么直直地簇立着。
“怎么不动了？”
“怎么不下来呢？”
“上次停留没这么长时间吧？”
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议，直到控制室里的管理员一脸严肃地开始打电话，大家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妈呀，不会坏了吧？”
“上面人咋办，那样吊着受得了吗？”
“开业第一天就出事，大新闻啊，以后谁还敢玩？”
排队的游客们一部分离开了去玩别的，剩下的要么看稀罕，要么上面有自己人，他们焦急万分。
艾莓莓是后者，她担心江源。以前玩过倒立，最多数到十，再坚持就脑袋充血发晕。而现在将近5分钟了。
怎么会这样呢，运气这么不好？艾莓莓归咎于湖里的黑天鹅，是它们，引出了“黑天鹅事件”。
管理员打完电话出来安抚大家，说维修人员马上到。眼下除了等，没有其他招数。
“莓莓阿姨，你也在？”
说话的是小胖，艾莓莓有点猝不及防，但不奇怪，这种场合遇到正常。
“自己来的，还是跟朋友一起？”
小胖擦了一把汗又问。
“跟江源。”
“江源？”小胖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倍，“他回来了，人呢？”
艾莓莓指了指上方，“上面。”
“我靠！”小胖脱口而出，“不可能，他恐高。”
一听这话，艾莓莓心里紧了一下，“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超过5层根本不敢往下看。”
艾莓莓急了，“他真的在上面。”
“操，吊这么久不是要他命吗？”
“我……我不知道他恐高，先前还坐了摩天轮。”
艾莓莓忽然想起，在摩天轮上他冰凉的双手原来是因为害怕，早知道……无论如何是不会上摇摆锤的。
“江源，江源，能听见我说话吗？”
艾莓莓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
小胖拍拍她的肩膀，“别喊了，又远又吵，听不到的，等摆锤来到下面再说吧。”
等待是煎熬的，新闻里说半个小时后救援就到了，但是艾莓莓觉得有两个世纪那样漫长。
摆锤缓慢落下，江源是被抬到救护车上的，他睁不开眼，听不到呼唤。
在急诊的走廊里，充足的冷气，神色凝重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家属们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夏天，贾明辉受伤的那天。
江清河很快赶了过来，小胖通知的，是艾莓莓让他打电话的。小胖说江叔来了你们两个的事就瞒不住了，艾莓莓说她当然知道，当她站到急诊门外时就已经明白要结束了。这样的紧急时刻，做父亲的不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