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特别绅士，出租车来了，他帮艾莓莓开车门，等她坐好之后自己才坐进了副驾驶，一路上他都把馄饨护在怀里。
幸福养老院位置不错，闹中取静，一栋大楼被绿树环绕，楼前楼后都有绿荫草坪，不少老人在散步下棋。
能住这儿的不一定是富人，但绝对不会是穷人。
老大爷住七楼的一个房间，一室一厅一卫，没有厨房，一日三餐是养老院提供。
见到老大爷老伴儿时，艾莓莓吓了一跳。她坐在轮椅上，或者说蜷缩在轮椅上，跟没有骨头似的，紧紧贴着靠背。穿一套黑底小兰短袖长裤，脚蹬藏青色手工布鞋。花头发稀疏花白，面容崎岖蜡黄，没有一丁点儿血色，露出的手臂瘦的只剩一层没有弹性的皮包裹着，手背上的老年斑更是密密麻麻。
最关键的是有人来了，她毫无反应，一动不动，艾莓莓以为她已经……
“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她找了借口，必须出去透透气。
老大爷点点头。
艾莓莓冲到楼道里，大口喘着气。她知道人会老，会死，但是无法想象死之前的样子竟是那样不堪。怪不得有人会说过了60岁就去死，虽然她不一定真的会去死，但是对衰老的恐惧一定是真的。
透过门缝，老大爷正在给老伴儿喂馄饨，喂一口，擦一下嘴角。她没了牙齿，咀嚼困难，他得把本来就不大的馄饨用调羹切成更小块。
她是幸运的，有个爱护自己的有耐心的丈夫，如果是子女护工来喂，肯定没有这般待遇。
“你是…老张孙女？”
一位大爷走过来，试探着问，看着和老大爷年纪差不多，手拿折纸扇，很古典那种。
“啊？”
大爷自我介绍，“我是老张的邻居，隔壁的，经常一起看报纸。”大爷上下打量着艾莓莓，欣慰地说，“我跟他当了两年邻居，今天总算看到他的后辈了。”
两年，后辈？
老大爷肯定有孩子，不然不会说让孩子们把他俩丧事一起办了的话。
“两年都没有孩子来看望他们？”
大爷摇摇头，“老张很少提及孩子，不过他确实有一子一女，还有三胞胎孙子，两个外孙女。你是外孙女吧，大外孙女？”
艾莓莓很想实话实说，但是又想为被遗忘的老大爷挣回点面子就撒了善意的谎言，她点头说是。
大爷听了十分欣慰，“既然来了就多陪陪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多少日子了，跟你爸妈舅舅他们说说，工作再忙，好歹抽出几天，哪怕来打个照面，都算孝顺。”
艾莓莓想起了手机上的新闻，养老院里最惨的就是无儿无女的老人，没有后盾，没有人为其撑腰，随护工打骂都只能默默忍受。有子女的稍强一些，但经常不露面，老人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子女常常过来，护工有忌惮，所以不敢肆意妄为，这种老人生活最舒心。
显然，老大爷属于第二种。
“这里的人对外公外婆好吗？”
大爷明白她的话中话，说道：“还可以，老张性格好，不惹麻烦，而且他的退休金不低，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哦。”
“我下去转转，你快进去吧，让外公外婆稀罕稀罕你。”
“哦。”
艾莓莓进到房间，老奶奶已经躺到了床上，旁边桌上还有半碗馄饨。
老大爷说：“今天吃得算多的，平时就喝几口稀粥。”
怪不得那么虚弱，饭都不吃了。
“不吃饭不行，要是嫌这里饭菜不好不如开个小灶改善一下。”
老大爷笑了，笑得像哭，很酸涩，“没用的，她知道自己快走了，不肯吃，要轻装上路。”
等死是不是很煎熬，艾莓莓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通知你的孩子们。”
老大爷挥挥手，“他们工作忙，没什么大事就不打扰了。”
“这还不叫大事？”艾莓莓惊叫起来，“不管是工作忙，还是闹了矛盾，这种时候不出现就不对！”
许是声音太激烈，老奶奶有了反应，侧了脸盯着她，艰难地挤出个微笑。
艾莓莓不忍看她，低下头，鼻子发酸，有点想哭。
“难为你了孩子，让你看到人生暮年最不堪的一面，很抱歉，你不该承受这些。”
老大爷竟然朝她鞠了一躬。
艾莓莓赶忙弯的腰比他更低，“大爷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所以请你成全我们，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便没有遗憾了。”
说完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报酬，五千块。我刚领的退休工资，给隔壁老王买了一套茶具，给李护士儿子包了个升学宴红包，就剩下这么多了，全给你，不要嫌少。”
艾莓莓泪眼朦胧，老大爷是好人。
“我要是跟你说我是骗子，一点都不灵，就是为了骗钱，你怎么办？”
老大爷将信封塞到她包里，“骗子从来都不说自己是骗子，退一步讲，骗了又怎样，我们至少得到了你的，一个陌生人的关心。”
说完，他就坐在床边，紧紧握住老伴儿的手，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眼神温柔，仿佛原谅了生活的出世之人。
艾莓莓内心被触动，她踱步移到床前，将手放在他们手上，嘴里轻声念道：“诅咒你们同时离开这个世界。”
“谢谢。”
他们同时说出口。
直到关姐楼下，艾莓莓才从空白中回过神来，孩子们吵闹，商贩的大喇叭不停地循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才是积极生活。
中间她去了龙杨街的摊位，管理员说有人给她交了一个月的管理费。不用猜就知道是关姐。但她不知道，关姐给了管理员额外300块，让他帮忙照看摊位，不至于人不在摊位就被人占了。
她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关姐的店铺。
关婷正在忙，电话微信响个不停。艾莓莓就去打包了两份炒面，不知不觉中午吃饭时间到了。
“怎么找到这里的？”
关婷饿了，大口大口吃起来。
“来过呀，你忘了。”
“哎呀，忙迷糊了。”关婷自嘲道。
“谢谢你。”
艾莓莓由衷地说。
“谢什么，帮你交了管理费，300块就把你收买了？你这样很容易被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