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SUV的尾气在村道拐角处彻底散尽后,村委会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陈默站在台阶上没动,手还搭在门框边,指节因用力泛着浅白。他盯着那片被车轮碾过的湿土。泥点溅在路边石沿上,像泼翻的墨汁。屋里空了,桌上的协议纸页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转身回屋,把U盘从电脑上拨下来,擦了擦表面沾的灰,放进工装裤右口袋。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注册照常办,咱们自己的路,自己走。”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
天光已经大亮,窗外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纱盖在村口老槐树上。他然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银行APP,登录进去,账户余额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盯着看了三秒,又退出重进一次。数字没变 ——三百二十七万六千八百元整。
这笔钱分三部分组成:村民集资一百四十二万,分五十三户打入共管账户;前期众筹平台结算尾款七十八万九千元;还有赵铁柱那边返还的垫付款一百零六万七千八百元,是昨天夜里到账的。每一笔都有短信通知,他一条条翻出来核对,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那一笔,到今早五点四十六分的最后一笔入账,全部清晰可查。
他合上手机,拿出笔记本,在“资金”那一页原本画着的半截箭头的流程图里面,一笔画下完整的对勾。旁边写上:“钱已齐,心要稳。”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老会计王德发还没来上班,是村里打扫卫生的张婶已经开始清理院子。她把昨夜散落的烟头和矿泉水瓶收进塑料袋,经过会议室门口时探头看了一眼,见陈默坐在里面,便小声问:“都处理完了?”
陈默点头:“完了。”
“那就好。”张婶松了口气,“我听铁柱说,那些人想坑咱们的钱?”
“不是想。”陈默说,“是试了,没成。 ”
张婶摇摇头走了,陈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村委会大门外那笔直的村道。昨天这辆车就是从这儿离开的,轮胎压出两道深痕,现在已经被晨露泡得发软。他知道,这事没完,至少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清楚, 此刻不能再往后看。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手写的公司注册流程清单:开户、验资、材料整理、提交申请、等待审核、执照下发、税务登记、社保开户。前面几项都已打钩,只剩下“提交申请”这一项还空着。
他拿红笔圈住它,在旁边写下:“今日启动。”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赵铁柱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那边有机械运转的背景音。
“老赵。”他说,“钱到位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嗯。”赵铁柱的声音沉下来,“我就等你这句话。”
“我现在就去准备注册材料,”陈默继续说,“你那边工队的事先缓一缓,等执照下来咱们正式开工。”
“明白。”赵铁柱说,“施工计划我都排好了,就差个名头。”
陈默看着桌上那份股东名单复印件,轻轻补了一句:“谢谢你一直垫着。”
“别说这个。”赵铁柱笑了下,“咱们村的事,我不扛谁扛?”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了下来。他把笔记塞进工装裤内袋,拉好外套拉链。走到文件柜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身份证复印件、场地使用协议、股东签名页、出资确认书、公司章程草案,全部按顺序夹好。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拎起袋子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时间的节点上。
踏出村委会台阶时,他停下脚步。清晨的空气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味,吸进肺里有点刺,但也让人清醒。远处青山轮廓分明,树梢上挂着未散的雾,阳光正一点点穿透进来,落在村小学的屋顶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袋,布面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这是他用了三年的旧袋子,从城市带回乡下,装过图纸、合同、会议纪要,现在又装进一家真正属于青山村的公司的起点。
迈出第一步,鞋底踩在台阶边缘的青苔上,微微打滑。他站稳,往前走,穿过院子,走向村委会大门口。张婶还在扫地,抬头冲他笑了笑。
“去县里?”
“嗯。”
“早点回来啊。”
他点头,没在说话。
走到村口,自行车靠在电线杆旁,链条上还沾着昨晚的泥。他解开锁,把文件袋放进前筐,用绳子绑牢。推车起步时,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水花溅到裤腿上,留下两个暗斑。
村道两旁的田埂上,有人开始下地干活。李家老二蹲在自家菜园边修水管,看见他推车过来,直起身打招呼:“默哥,办事去?”
“嗯。”
“顺利啊。”
“会的。”
他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升高了些,雾气退向山腰,露出整片梯田的轮廓。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像是把整个春天铺在了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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