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节奏慢了下来。陈默站着没动,衣服贴在身上,冷是冷的,但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散。他看着广场,东西都搬进去了,棚子塌了一角,签到台却还立着,红纸边泡得发软,字还在。
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村委会屋顶的瓦片上,水珠滚着往下掉。远处山口风小了,鸟叫了一声,短促,清亮。
林晓棠蹲在仓库门口,把最后一筐种筐搬进去,本子放在箱盖上,翻开一页,写了几行字。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陈默。他正和两位村民核对物资清单,声音平稳,一句一句念着数字。袖口沾着泥,左眉尾的旧疤在日光下显出浅色痕迹。听完最后一项,他点了点头,把名单夹进笔记本。
广播响了。
先是“滋啦”一声,接着一段欢快的民乐传出来,调子老,但喜庆。锣声紧跟着敲起来,三长两短,是村里有大事要宣布的老规矩。
人开始从巷子里走出来。
有的披着外套还没扣上,有的手里还拿着毛巾擦头,听见声音就往广场方向来。孩子们跑的最快,踩着湿漉漉的地面,鞋底打滑也不管,直奔长桌那边。桌上已经摆上了瓜果,蒸笼揭开,白气冒出来,是米糕和菜包的味儿。
一个老头提着竹竿出来,看了看歪倒的彩旗杆,不说话,弯腰捡起绳子,又回身从自家扛来一根新削的竹竿。他把断杆拔出来,把新竹绑上去,用麻绳一圈圈缠紧。旁边有人拿来锤子,他敲了两下楔子,杆子稳了。
风吹着灯笼晃,红色的,圆的,昨夜收进来,现在重新挂上。电线接好了,试了一下,灯亮了,暖黄的光。
陈默走到签到台前,这台子昨晚被抢出来,今天刷了层快干漆,底下垫了砖防潮,上面贴了张新的横幅,写着:“欢迎来到村集体投资公司成立庆祝会”,字是用粗笔写笔,一笔一划,工整。
他站上去,台子有点晃,踩实了。
底下人越积越多,站满了广场前半块地,老人坐在后排的小凳上,年轻人三五成群站着,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林晓棠站在靠厨房棚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蒸汽往上飘。
没人说活了。音乐停了,只剩风刮过旗面的啪啪声。
陈默清了清嗓子,从口袋掏出笔记本。本子边角卷了,泥渍干了,变成褐色。他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台下。
他没读。
合上本子,抬头说:“咱们村,扛过了雨,守住了东西。昨天那一夜,没人退,也没人怨。今天能站在这儿,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松手。”
掌声响起来。
先是一个人拍,接着一群人拍。有个老太太拉着孙了的手,一边鼓掌一边点头。几个年轻后生把手拍得通红,咧着嘴笑。林晓棠也拍了,拍完低头看了看手,又抬头看陈默。
陈默站在台上,风吹着袖口,他没动。
“名字是‘村集体投资公司’。”他说,“不是谁一个人的,是咱们村的。以后做的事,也是为了咱们村。这个开头,不容易。但咱们开了。”
又是一阵掌声。
王会计的名字被人提了一句。一个中年妇女回头跟旁边人说:“王会计说今天宜动土,早上我问过他。”那人点点头,没多说,继续鼓掌。
太阳完全出来了。云散了大半,天蓝得干净。广场地面还有些湿,但不积水了。风吹过来,带着阳光晒土的味道。
桌上的食物越来越多。有腊肉切片摆在盘里,有土鸡蛋堆在竹篮中,米酒坛子重新立了起来,封口扎着红布。一个老婆婆端来一盆腌菜,说是自家去年冬天做的,专等今天拿出来。
孩子们围着蒸笼转,眼巴巴看着。有个小男孩踮脚想掀盖子,被他妈妈轻轻拍了下手背:“等会儿,先让陈哥说完。”
陈默走下台。
台阶有点高,他跳下来,落地时左脚一软,鞋底开胶的地方翘起来了。他没管 ,往前走了几步,迎上林晓棠递来的粥碗。
“刚熬的,趁热。”她说。
他接过,说了声“谢了”。
碗是粗瓷的,烫手,他换了个拿法。粥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底下是白米和红薯块。他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下去。
林晓棠站在他旁边,没再说话。她的发卡有点斜,野雏菊一片花瓣掉了,但她没去扶。衣角还沾着泥点,是昨夜搬箱子蹭的,也没干透。
广场上人声起来了。
有打招呼的,有喊孩子归队的,有商量待会儿坐哪儿的。两个青年拿手机互相拍照,镜头对着灯笼和横幅。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剥着花生往嘴里扔,眯着眼看太阳。
陈默喝了半碗粥,把碗递给身后一个空手的村民。“帮我看着。”那人接过,顺手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长桌尽头,那里摆着登记册。昨夜林晓棠记的食材明细贴在本子上,已经被重新誉写了一遍,字迹清楚。他看了眼,腊肉二十四斤,米粉三袋,酒四坛,全都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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