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逝,母女双亡,已是人间至惨,再给死者盖上犯罪嫌疑人的烙印,看似合法,却违背了当下多数人的朴素情理。
极易被贴上冷漠、严苛、不近人情的标签。
良久,张院长开口:“你把全套案卷、省厅终审意见书、研讨会议记录、投票结果、舆情汇总材料,全部加密同步一份到中院。我连夜研判,仔细斟酌。”
挂断电话,海量卷宗材料连夜送至市中院。
整整一夜,张院长办公室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他逐字逐句翻看证据链、当事人笔录、精神鉴定报告、省厅案情剖析、历年同类司法判例。
越看,越清醒;越读,越纠结。
天亮时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卷之上,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依旧未能下定决心。
法理无错,情理难违,舆情难控。
卡在中间,寸步难行。
他深知,以市中院的层级,依旧扛不住这桩横跨舆情、社会、司法三界的疑难大案,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拍板定论。
思虑再三,唯一的出路,便是向上请示。
清晨八点,上班铃声响起。
市中院张院长直接拨通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的办公电话,将案件所有细节、两级法院的困顿、舆论的撕裂、情理与法理的极致对冲,完整上报。
省高院李院长听完汇报,沉默片刻,语气沉稳的说道:
“案子的核心症结,不在法条,而在敢不敢守住司法独立,敢不敢对抗舆论裹挟,敢不为人情惯性让步。”
“你们不用纠结,这件事,我亲自去找杨天同志对接面谈。”
……
上午九点,西江省公安厅主楼。
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自带政法机关的凛冽气场。
一辆黑色公务专车缓缓驶入大院,稳稳停在办公楼下。
省高院李院长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主楼,直达顶层厅长办公室。
杨天的办公室简洁大气,规整肃穆,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刑法、刑事诉讼法、司法判例汇编等典籍,窗明几净,气场沉稳。
只是……
放在沙发区旁的一个按摩床,显得有些突兀。
但他没有多想,朝着杨天走了过去。
两人同为西江省政法系统核心高层,各司其职、彼此熟悉,无需繁文缛节。
李院长落座,接过秘书递来的清茶,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杨省长,我今日登门,只为洛芙过失致人死亡一案。”
“我看完了全套案卷、证据链,也了解了基层法院研讨会的投票结果、当下全网的舆情态势。”
“法理层面,我必须坦诚,你厅出具的终审移诉意见,程序合法、事实清晰、定性精准、于法无据,挑不出半点司法瑕疵,完全站得住脚。”
但我也必须如实告诉你当下的困境:
“第一,社会情理层面阻力极大。千百年来,国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都是死者为大、悲剧从轻。”
“大众共情苦难、悲悯绝境,是刻在骨子里的人性本能。”
“绝大多数普通群众、乃至一线审判干警,都无法接受一个已经用死亡赎罪的悲剧母亲,死后还要被钉上犯罪嫌疑人的烙印,这违背大众朴素的善恶观。”
“第二,网络舆情裹挟极强。现在网上已经形成群体性对立,大量女性网友、自媒体群体,不谈事实、不讲法条,单纯以性别、弱势、苦难站队,把此案上升为男女对立、司法偏袒的高度。”
“一旦法院强硬定罪,必然引发大规模舆情反噬,会对全省司法公信力、政法队伍形象造成极大冲击。”
“第三,内部审判认知撕裂,基层法院超六成人员倾向无罪,这不是个别徇私,而是当下司法队伍里普遍的情理认知偏差。”
“强行逆全员多数意见判决,会挫伤基层审判队伍的职业积极性,引发内部认知矛盾。”
一番话,客观公允,利弊分明,点透了当前所有困局。
杨天坐在办公椅上,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听完所有表述,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悠远。
办公室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数秒后,杨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字字铿锵,直击本质。
“李院,你说的所有困境,我比谁都清楚。”
“我看过洛芙的笔录,了解她半生困顿、婚姻压抑、精神饱受折磨。
“我同情她的苦难,悲悯她的绝境,也惋惜她草草落幕的一生。”
“可同情,从来不是司法判决的依据;悲悯,绝对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他抬眸,目光锐利澄澈,透着身居高位的格局与司法者的底线坚守。
“首先,我们谈法理根基。”
“刑法的核心是什么?是平等保护每一个公民的合法生命权,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强弱、不分贫富。”
“一岁的袁可可,刚降临人世,无罪无过、无知无觉。”
“她没有参与婚姻矛盾,没有制造家庭冲突,没有伤害任何人。”
“她是绝对的弱势群体,是彻底的无辜者。”
“洛芙因自身抑郁旧疾、婚姻情绪崩溃,选择结束自己的人生,是她的个人选择,命运悲剧。”
“但她主动携带无辜幼童一同赴死,这不是情绪失控的意外,这是主观放任他人死亡结果发生。”
“法理上,这就是典型的过失致人死亡。”
“死者身份特殊、处境可怜,不代表犯罪行为消失。”
“我们今日因她可怜,为其脱罪、撤销定性。”
“那死去的孩子,谁来慰藉?孩子无辜的生命,谁来兜底?”
“司法的天平,一旦向苦难者无底线倾斜,牺牲无辜者的正义,那今后所有的刑事案件,只要嫌疑人身世可怜、处境悲惨、情绪崩溃,便可免责脱罪,律法将再无刚性,再无公平!”
顿了顿,杨天语气加重,继续说道:
“其次,我们谈社会导向与司法公信力。”
“你担心舆论反噬、担心形象受损。”
“可真正损害司法公信力的,从来不是依法严惩悲剧性嫌疑人,而是司法被舆论裹挟、被人情绑架、被性别对立裹挟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