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是个打工仔，月薪一千八没有五险一金、节假日都混不到带鱼的那种。

阿修不喜欢女人，因为女人更不喜欢他。

像他那种发型不帅、穿搭不懂、身高没有一米八五的、二十岁以上、跟纯情男高无关、与深情男大绝缘的男生，通常也没什么女孩子喜欢。

人品好点的，会对他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人品……三观……就那样的，会直接给他贴标签哥布林。

虽然阿修长得也不算奇形怪状，五官也算端正。但没办法，话语权在女生那里。

买不起房也没车代步，工资又那么低，想当接盘侠排队都得从珠穆朗玛峰排到马里亚纳海沟。

风花雪月那些东西，是阿修羡慕不来的。

艾萨克牛顿、康德、安徒生这些响彻云霄的大人物也是孤独终老的事情，成为阿修安慰自己的唯一理由。

他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都写着失败。

成功对他来说就像悬崖上的蒲公英，遥不可及。

所以，阿修选择了躺平。

如果一直月薪一千八，阿修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像个被世界无视的小丑，不能说对世界不怎么重要，只能说无人问津。

一直活在社会的边缘，直到度过余生。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接受了既定的结局。

直到2024年的春天，从斥资799元巨款（月薪1800，799的确算巨款，他平时都超过十块钱的炸串都没有实力购买）买的、用了足足五年的大屏智能手机上看到的一条信息，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因为那条信息，足够吸引一个一无所有又一无是处的底层穷批

——“越南华人女首富张美兰在被处决前，透露她将价值两亿美元的黄金藏在了南海的某个岛屿……”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找一找，穷批翻身做大佬！”

反正月薪一千八直到天荒地老的日子也没多大奔头，不如出海。

那一刻，消失已久的梦想又在阿修的记忆里重新被幻影，他感到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要成为冒险家寻找大秘宝，光是所押一付三的出租屋靠近大海是不够的，还得需要船。

阿修在少年时代看过《海贼王》，所以他明白，有了船之后还是不够。还得需要一个会念诗的剑客、一名会体术的厨子、最好再加上一位玩弹弓的长鼻子当伙伴。

那样大概……也许……差不多可以证明自己像主角吧。

经过一个星期在某音上发广告，阿修还是找到了几个伙伴。

虽然他找到的伙伴里，既没有会念诗的剑客、也没有会体术的厨子、还没有玩弹弓的长鼻子，但好在那几个人长得像《拳皇》里的大猪、猴子等角色。

当然那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与阿修惺惺相惜。

原因特简单，他们也月薪一千八。

船是一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人提供的，她将那艘船命名为夜莺号，还说本来就是阿修的。

阿修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只是觉得那种一种看好，说不定是别人慧眼识珠、能掐会算，从网名就能推算出他有找到张美兰黄金的潜能。

2024年春，三月，谷雨之后。

神秘人看过黄历，说这一天宜远行、忌穿着豪华。

月薪一千八、一身九块九包邮卫衣的阿修带着同样月薪一千八的大猪、猴子，正式踏上出海之旅。

从渤海到南海究竟有多远，他们不了解，也不在乎。反正价值五千元巨款的方便面，足够他们吃上一段时间。

阿修站在甲板上，天上的云彩、一望无际的海面、飞翔着的海鸥，尽收眼底。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此情此景，阿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之所以是默念而不是有感情的朗读出来，主要是他那破锣嗓子一般的声音让人没有代入感。

好不容易从月薪一千八当上了连能不能找到黄金还不一定的船长，他可不想被船员笑话。

人嘛，总是有虚荣心和羞耻心的，就算是月薪一千八的阿修，他也不是例外。

阿修凝视着远方，目光就一直没变。

然而船还没开出多远，他就看到不远处的云层与海面交际之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重檐庑殿顶的宫殿样式的建筑物。

看起来好像明清时期绘画里的景象，但又不完全像。

因为那片若隐若现的建筑物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居然是现代人的发型。

阿修表示疑惑，他也想告诉大猪和猴子他的疑惑是什么。

但一想到大猪和猴子应聘的时候明确表示自己小学毕业、对历史没啥兴趣听到就烦，他觉得也没必要跟他们讨论这个问题了。

“大概是海市蜃楼吧。”阿修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久远的小学课本上学过的一个概念，“不如拍下来留个纪念，说不定发到网上还能博取关注和点赞呢。”

不只是青春靓丽、穿搭潮流的小哥哥有分享欲，阿修这样月薪一千八的社会底层也有希望得到认可的需求。

只是平时的生活没什么值得发的、也没什么能够引起别人共鸣的，所以阿修的账号，粉丝只有个位数，还都是人机。

阿修掏出他那对他来说是巨款、对网络公主不过是一顿下午茶的价值799元的大屏智能手机，正对向云层与海面的交际之处，就要按下拍摄键。

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呈现在镜头里的，居然只有云、海、海鸥。

阿修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海市蜃楼是瞬间出现、瞬间消失的吗？”

带着这份不解，他放下了手机。

可是再用眼睛去看，那些像倒映在天上的宫殿般建筑却依然还在。

而且随着船的行驶，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刚开始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现在不但能看到大殿外石柱上环绕的龙，还能看到大殿里面摆放着的金光闪闪的龙椅。

整个宫殿，就像凭空放大了六到八倍一般。

更加怪异的是，那里似乎有声音传来。

“海市蜃楼还会带3d立体环绕音响的吗？”阿修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这不科学。”

他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一个出谷黄莺般悦耳的声音从那个地方传来，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般，连每个字都特别清晰。

“阿修，你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如梦似幻，让阿修觉得他自己一定是在梦里。

如果不是在梦里，他怎么会遇到会说话的海市蜃楼？

然而没等他扭自己一下手臂看不看疼不疼好验证是梦还是现实，云里的宫殿就变成流烟愈飘愈远。

然后，他盯着的远处、他所在的甲板，就被一束像极了彩虹的七色光芒所笼罩，他都不知道这束光是从哪里出现的。

他左右看看，既看不到大猪，也看不到猴子，而且看不到大海与云朵。

映入眼帘的、触手可及的，就只有那束七色光芒。

阿修大声呼喊大猪、猴子，可是没有回应。

仿佛这束七色光芒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又仿佛这茫茫天地之间，也只有他一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束七色光芒才缓缓褪去。

阿修第一时间深吸了一口气，好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

但是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惊讶之色涌现在了他的眼里。

他的面前可能还是海，但他很确定这片海不是渤海，渤海的水从来不是清澈的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礁石和游鱼。

他的脚下已经不是甲板，而是绿油油的草丛。

再看自己的衣服，已经不是那身99包邮的盗版切尔西卫衣，而是一种款式很像他也不知道啥时候的英国海军的制服。

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带鞘的武器。

“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修已经无法抑保持自己对所见所闻匪夷所思的克制力，脱口喊了出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那是个有点儿温柔但算不上特别甜美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喜悦，“阿修，我们自由了。”

阿修怔住了，他不记得自己的学生时代或者月薪一千八的职业生涯有过熟悉到可以称“我们”的女生。

他所接触过的女生，也从未有过对他说话语气里带有热情的，都是冷冷的。

好在阿修的心理素质还不算太差，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井底之蛙，猛地转过身去。

接着，他就看到一个跟他穿同款制服、有些清纯女高气质、眉宇之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用一种古典小说里大家闺秀让穷酸秀才或者落魄剑客带她私奔一样的眼神注视着他。

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名少女。

小时候没有，上学没有，月薪一千八的职业生涯开启后更不可能有。

他的记忆里，就没有这种复古穿搭、长得还不错并且对他说话语气友好到像是随时可以升华友谊的女生。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见阿修不说话，少女也流露出奇怪的眼神，并关切地问道：“你怎么跟平常有点儿不一样？是不是后悔了？”

阿修本来想问她姑娘您哪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后悔什么？”

“你说后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