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女人的话一落下,多铎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娘,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求你不要让我当僵尸。”
从多铎的眼睛里,东莱女人能看出那种对未知危险的畏惧。
但她不在乎,因为她本来就没拿多铎当回事。
纳兰容若倒是镇定,不是因为他有信心战胜东莱女人,而是他从当上御前侍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随时随地为乾隆酋长奉献生命的觉悟。
黄马褂海兵见他们的老大已经选择苦苦求饶了,他们也没有举枪射击的动力。
海兵,尤其是八旗舰队正黄旗的海兵,以服从主子的命令为天职。
“纳兰,念在我对你有所好感,在你变成僵尸之前,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但是,不要太过分。”
东莱女人的目光在轻蔑地扫了一遍一众海兵后,终于最后落在了纳兰容若脸上。
她只要一看纳兰容若那张似乎只会存在于画上的面容,就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情感。
纳兰容若也不是不懂男女方面的事情,只是他的职责和现在的场合都不适合谈论风花雪月的事情。
所以他避开了东莱女人的目光,看向别处。
“姑娘,在下的请求只有一个。对姑娘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哦?”
“在成为僵尸之前,在下想亲眼见到长生不老药,了却心中的遗憾。”
“纳兰啊纳兰。”东莱女人叹息不已,“你果然是乾隆酋长的好鹰犬,即使生命即将终结,也忘不了他交待的任务。”
“好吧,我带你去,我带你们全部去。”
东莱女人的话,要多失望,有多失望。
“去……去哪?”多铎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平常爱干净的他可能早就忘了他见不得一点儿污渍沾上衣服的习惯。
“南岛,天尽头,长生不老药蓬莱仙草所在的地方。”
这话一入耳,纳兰容若为之动容。
夜莺号开的并不快,而且是绕过礁石,开到了南岛的另一侧,一宿街下。小狄的意思是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能不跟纳兰容若以及八旗舰队正面对抗,尽量还是避免跟他们陷入颤斗,这是小狄作为海兵的经验。
夜色如墨汁洗过林海,唯有天上皓月依旧洁白之际,小狄才带着阿修他们,悄悄下船。
他们靠岸的地方,就在一宿街下。
小狄靠着念过的书上还残存在脑海的记忆,带他们趟过浅滩的海水,悄悄上岸。
他们确定纳兰容若不晓得他们跟在后面,才放心登岛的。
可是他们一登岛,岸上的火把骤然点亮,原来连星光月光都没有染白的夜空,登时变得亮如白昼。
阿修、小狄都本能地用手背阻挡突如其来的那些刺眼的光芒,足足十多秒之后,他们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们的面前,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穿着长袖长袍、戴着头巾,手举火把。
为首的是一个佝偻着身子、拄着鹰头拐杖的白胡子老人。
这老人虽然满脸皱纹,但眼睛却如同鹰一般有神。
“你们也是八旗舰队的人吗?”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种威严。
“辞职不干了,所以不算吧。”阿修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虽然内心很是忐忑。
“你觉得乾隆酋长怎么样?”
老人继续问阿修,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就如同在长空俯瞰草丛里的兔子。
“一个觊觎长生不老药、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很明显不怎么样。”阿修直视老人的眼睛,鼓起了勇气大声回答。
老人笑了,他笑起来之后,目光变柔和了,不再是那种鹰看兔子的眼神。
“你没有说谎。”
“因为没这个必要。”阿修也笑了,他笑得很坦诚,“如果长生不老药肯交给君王,早就交给秦始皇了,哪里轮得到乾隆酋长。”
阿修的确是月薪一千八、没有五险一金、节假日连工资都混不到的失败者,但那并不意味着阿修不会举一反三、透过现象看本质。
再怎么说,阿修也是受过教育、至少九年义务教育以上的水平。
“如果你们得到长生不老药,会怎么做?”变得和颜悦色的老人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羚羊向前一步,本来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忽然发觉小狄在扯她的衣角,她瞬间反应过来,小狄是想让阿修回答,她只好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修双手怀抱胸口,想了一会儿,才慎重地回答:“我会想个办法,让谁也不能得到。”
“怎么说?”老人的眼里有了几分欣赏的神色。
“长生不老药,无论哪个人类得到,都会成为一场浩劫。因为永生不死,就代表不会再有约束。反正我是不信,有人长生不老后不会想方设法地做千秋万代、江山永固、朕即国家的那个天子。”
阿修摊开双手,显得很从容。
“你不想吗?”老人追问。
“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讨厌君王、讨厌一切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人上人。”
阿修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怒火飘过,只是一闪而没。
老人冲他点头,并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有觉悟的人不多了。”老人似乎是有所感动,又好像是有所触动,“你可以回去了,东莱族人不会留你做僵尸。”
“难道长生不老药是将人变成僵尸?”阿修很是好奇。
“当然不是,这件事说来话长。”老人也不想过多解释,所以只挑重要的说,“东莱人需要守护长生不老药,不被某个强大的人拿走,所以需要一支僵尸军团。夺走普通人的意识始终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因此东莱人选择了八旗子弟。”
阿修似懂非懂,但为了老人的面子,只能是装作全部听懂地回应:“明白了,多铎他们那么坏,是应该被做成僵尸守护南岛。”
“不过……”阿修的脑海里浮现出纳兰容若白衣飘飘、从天而降的身影,他的瞳孔在收缩,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与多铎一起登岛的,有个人叫纳兰容若,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老人听他说完,却完全没当回事,摆了摆手:“我们东莱有个女孩,她继承了开岛祖师传下来的功夫,对付几个凡夫俗子,还是绰绰有余。”
“我不是看不起这个有功夫的女孩,只是纳兰容若从铁拐李的神斧石下全身而退,不是那么轻易对付的。”阿修这会儿顾不上照顾老人的面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纳兰容若。
“看少年你也是古道热肠,老夫也知道你是为了东莱人好。说吧,怎么你才能相信我们东莱的女孩能够搞定纳兰容若。”老人对阿修还是很欣赏的,没去计较阿修言语上的冒失。
“我希望能够亲眼看到纳兰容若变成僵尸。”阿修眼里还泛着担忧之色。
“好,老夫亲自带你去,带你去看长生不老药,带你去看变成僵尸的纳兰容若。”
老人说罢慢慢转身,一招手,示意阿修他们跟着走。
凌晨的星光月光总是透露着一丝丝清冷的气息,尤其是在林海这样遍地是树木的地方。
以多铎那种过惯了冷了有人递貂裘、热了美女给更衣的养尊处优生活的人,一路走来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但他是真不敢得罪东莱女人,只能在心中暗骂,然后蜷缩着跟上,生怕掉队惹东莱女人不高兴。
纳兰容若也不是铁打的,只不过他作为全国第一剑客,又是乾隆酋长的御前带刀侍卫,不能掉面子,因此自始至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
也不知道过了很久,在东莱女人的指引下,他们翻山又越岭,总算到了一个伸入海中的山崖。
这山崖二百米左右,比九丈崖几乎高两倍,山崖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又被大海的蔚蓝三面环抱。
平时看的话,还是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意境的。
他们从木制的栈道上走过去的,崖顶有一块直耸入天际的石碑。
在星光月光的照耀下,“天尽头”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离石碑一米左右的时候,东莱女人停了下来。
纳兰容若仔细端详着石碑上的“天尽头”三个大字,整个人都有是触景生情的样子。
只听他纵声感慨:“天之涯,海之角,是否正是此地?”
东莱女人以为他问自己,深情的目光向着大海望去:“秦始皇东巡到此,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尽头,所以将这座山头,命名为天尽头。”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发自肺腑地感叹,“千年以前的秦始皇哪里能想到,天尽头并不是梦幻海域的终点,而只是起点。”
“可是长生不老药在天尽头,不是吗?”纳兰容若收起他诗人般情怀,又变得冷静起来,“可惜长生不老药近在咫尺,秦始皇却与之擦肩而过。”
东莱女人没有立刻回他的话,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她走到石碑前,弯下腰,纤纤玉手拨开丛丛青草,拔出几根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根和茎却闪着微弱的光芒的七片叶子的水草。
纳兰容若仔细地观察着她每一个动作,默不作声。
东莱女人起身,回眸,神情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我手里的,就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蓬莱仙草。之所以叫蓬莱仙草,是因为仙草的根和茎分别叫做蓬和莱。”
“好,好极了。”纳兰容若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纳兰,我带你看过了,算是圆了你的梦了。虽然很舍不得,但接下来,就到了让你跟那些八旗子弟变僵尸的仪式了。”
东莱女人指指多铎,又指指纳兰容若,随即发出一阵癫狂的笑:“纳兰啊纳兰,我也是别无选择!”
多铎还不想死,所以还没等东莱女人说完,他就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东莱女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理会他,一说完就给了他一个锋利的眼神,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纳兰容若仍旧是一言不发,但他的手,却堂而皇之地摸上了剑把。
见纳兰容若居然还有反抗的意思,东莱女人对他的不舍和惋惜,登时化为怒火。
她也给了纳兰容若一个锋利的眼神,可是那股紧随而至的无形巨力,在逼近纳兰容若的时候,顷刻间随风而去。
这下轮到震惊之色出现在了东莱女人的眼里,她一时间像被施加了定身法一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娘想不通?”纳兰容若轻描淡写地说,“在下在北岛的时候,面临的是斧头形状的巨石降下的落雷。在下身法再快,也不可能躲过所有的闪电。可是在下却能全身而退,姑娘知道这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