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澜这辈子,注定是被一口井缠上了。
他家屋后那口老井,水不深,刚没过腰,是全村人的洗衣池。
泉水清冽,突突地往外冒,夏天凉丝丝的,冬天冒着白气。按说这是块好地方,可对小澜来说,那就是个索命的坑。
他打小就机灵,手脚麻利,没少爬树上墙打闹。
唯独在那口井边,他总像着了魔。上一秒还稳稳站在井沿洗手,下一秒身子突然一轻,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直挺挺栽进冰凉的井水里。
邻居家的叔叔阿婆们总念叨:“这孩子咋这么不小心,井沿那么窄也不看着点。”
只有小澜自己清楚,他不是不小心。井里的水永远浑浑的,映着他苍白的脸。
每次被捞上来,他都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总觉得,井里有双眼睛,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等着他再掉下去。
日子久了,小澜的胆子被彻底吓没了。夜里不敢关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浸湿后背。
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老家有门老手艺,叫“曲黑”,说是专治孩子被吓掉了魂。
外公买了只大红冠公鸡,当场抹了脖子。温热的鸡血溅在黄纸上,他点了三炷香,对着纸符念念有词。接着,他拿着香在小澜身上绕圈,最后把裹了鸡血的符灰,煮进了一颗白煮蛋里。
“吃下去。就不吓了。”外公哄着他。
小澜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腥气直冲脑门,吐了好几回。可该掉井里,还是掉井里。该怕,还是怕。外公叹了口气,知道这魂,没招回来。
几年后,家里安了部座机。那时候全村没几户有,小澜一家把它当宝贝,天天盼着响。
可没过多久,电话就成了噩梦。
电话铃响了。奶奶颤巍巍接起来:“喂?找谁啊?”
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有人趴在耳边,却看不见人影。
“喂?说话啊!”奶奶挂了电话,心里毛毛的。
没过半小时,电话又响。姐姐接起来,同样的死寂。再响,小澜接,耳边只有死气沉沉的寂静,只剩电流滋滋的声响,像蛇在吐信子。
一家人被这无声的电话缠得寝食难安。换过号码,没用。那东西像粘在了电话线上,甩都甩不掉。
转眼,小澜八岁了。
家里的老房子是木头搭的,屋顶铺着青瓦。厕所建在猪圈旁边,那股腥臊味混着猪哼哼,是他童年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厕所地势高,站在茅坑上往边上一探头,就能看见猪圈尽头的铁栏杆。
那天,小澜像往常一样解手,眼睛在黑暗里乱扫。突然,他瞳孔骤缩。
栏杆边站着个小女孩。
小澜第一眼没认出来,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是姐姐来了。那女孩穿的碎花衬衫,跟姐姐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可定睛一看,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那不是姐姐。
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丫头,梳着两条死板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她看见小澜,离得老远就怪异地扭了两下脖子,接着咧嘴露出一口惨白的牙,嘿嘿一笑,转身往猪圈深处跑。
小澜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第一,他们家住在深山里,周围十几里地都没有人家,平时静得能听见鸟叫。这丫头要是亲戚家的,总得有大人跟着。
要是走丢了,看见人该哭喊着问路求救,哪有笑着扭两下就跑的道理?
第二,她跑的方向是条死路,前面是猪圈围墙,根本没出口。她这一跑,就是往绝路上奔。
小澜确定,十里八乡没有这样一个姑娘。
他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冲回屋里,一把拽过正在看电视的姐姐:“姐!外面有个女孩!穿跟你一样的衣服!”
姐姐头都没回,攥着遥控器:“我一直在屋里看电视,哪都没去,你眼花了吧。”
小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从那天起,小澜变了。他以前成绩顶好,是班里尖子生,天天盼着上学。可从那年开始,他一进教室就想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赶紧回乡下老家。
他开始厌学、逃学。被抓回来几次后,心里的绝望疯长。
一天下午,他找了根粗麻绳,偷偷跑到外婆家的老槐树下。把绳子往树枝上一套,脚一蹬——身体悬空的瞬间,他以为解脱了。
下一秒,就被冲过来的外公死死抱了下来。那是他第一次离死这么近。
到了十七岁,绝望彻底吞噬了他。
他拿起美工刀划向手腕,鲜血涌出来,他一点都不觉得疼。没成功,又翻出大把安眠药塞进嘴里,白色药片苦涩难咽,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人很快失去知觉,像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底。再醒来,已是七八天后的医院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着,父母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按部就班地上学、实习、毕业。大学毕业后,他在南方城市找了份工作,租了间小房子,想开始新生活,把阴暗的过去统统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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