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丧女(1 / 1)

今夜本应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往昔府内定然张灯结彩,府中上下皆是人月两圆,把酒言欢。然如今,偌大的宰相府,却不见丝毫欢愉,静谧得令人心悸。

家祠内,程老夫人跪在祖宗灵位前祈祷,手中不停拨动着佛珠。她神情凝重,夜风拂过,更添一丝悲凉。

“老夫人,老夫人,出来了,是个女儿,您看……”

李嬷嬷匆匆从祠堂外小跑进来。或许是夜风过大,她的头发略显凌乱。连怀中的婴儿都被夜风吹得小脸通红,甚至有几片落叶飘入她的襁褓。

程老夫人看了一眼李嬷嬷怀中的女婴,颤巍巍地抬手轻抚女婴的脸颊,小心地捡起她襁褓中的落叶。

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转瞬间却化为冰冷,程老夫人缓缓闭上双眼,沉声道:“此事交由你处理,切记,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请老夫人放心,老奴定会处理妥当。只是,两位夫人和老爷那边,又该如何解释呢?”李嬷嬷满脸忧虑,毕竟若是被老爷夫人知晓,她这颗脑袋掉十次也不够。

“你不必担忧。”程老夫人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老妇人,说道,“潘姨娘不过是个愚笨无知的妇人,稍有头脑,她也不会自寻死路。倘若她腹中胎儿真如先生所言是贵子,那老身也可如她所愿,母凭子贵。至于秀丽和文儿,我自有法子应对。”

此时,怀中女婴似有所感,蓦地放声啼哭。

“快些走,莫要让旁人听见了声响。”

程老夫人凝视着怀中啼哭的婴儿,这可是自己的亲孙女啊,那可怜的小模样让她心生怜悯,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一月前,程老夫人开始夜夜被噩梦萦绕,梦中所见尽是程家遭满门抄斩,男丁被流放千里,女眷沦为奴婢被贱卖,画面逼真恐怖,每每惊醒,皆是冷汗涔涔,久不能寐。

后来,老夫人前往福安寺祈福求平安,在寺中偶遇一位得道高僧。老夫人本以为此人是江湖骗子,不料,这僧人竟将她的问题逐一指出,甚至将她噩梦的内容讲述得分毫不差。

程老夫人大惊失色,对僧人多了几分信任,忙请教化解之法。只见那僧人告知她,府中不久将会诞下一女婴,乃灾难之源,必须除去,方可保相府平安。

程老夫人听罢,难以置信,认为僧人胡言乱语。如今府中儿媳秀丽即将临盆,怎能说此胎是妖胎?她转身便欲离去。

僧人赶忙追上,告知程老夫人府中还有一胎,乃是吉胎,可保相府福泽,然必先除妖儿,吉胎方能顺利降生。言罢,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告知老夫人将其系在怀有吉胎的孕妇手腕上,当晚噩梦便会消散,可安然入睡。程老夫人口中说着不信,手却紧紧攥着这根红绳。

自那日回府后,老夫人终日惴惴不安,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日僧人的话语。不久,传来潘姨娘有孕的消息。老夫人惊愕,莫非那僧人当真能未卜先知。遂持红绳至潘姨娘处,称系于腕上可为胎儿祈福。

当夜,老夫人果真一夜好眠,直至次日天明方醒。自此,她对那僧人深信不疑,匆忙赶赴福安寺,然僧人已不见踪影,仅留字条言:“妖胎必除之!此乃天机,切不可泄密。”

程老夫人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妄图从中觅得些许宁静与救赎。李嬷嬷离去后,婴孩的啼哭亦渐行渐远,终消散于浓重夜空。

三日后

“孙大人,我夫人现下情况如何?”程修文满脸焦灼,紧握孙御医之手问道。

眼前男子,虽身着朝服,却难掩眼底乌青,任谁也想不到,此人竟是一国宰相。昔日朝堂上,他何等意气风发,何等温柔敦厚、深谋远虑,如今也不过是一寻常牵挂妻子的丈夫罢了。

“丞相莫须着急,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刚生产完气虚不足,只需每日按时煎服药方,不日便可恢复”孙太医谨慎的回复道。

哪怕面前的男人已经褪去身上的威严,但是内心的生理恐惧还是让孙太医感到无形的压迫。于是便以抓药为由先行离开。

程修文慢慢走到章秀丽的床前,满眼疼惜的看着自己的夫人,他想不明白为何只是上朝回来,怎么就突然早产了,一时间失去了自己的骨肉,甚至连她的尸骨都不曾一见。如今眼见自己的夫人如同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每日以泪洗面,不曾吃喝。看着眼前这张憔悴无比的脸,他恨不得将一切苦难都换过来让他独自承受。

“夫人,你受苦了”

千言万语也只化作这一句受苦了。

章秀丽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不修边幅的男人,内心积攒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起身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

“夫君,我们的女儿还在,他们都是骗我的,我那晚还听见她哭的声音。一定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夫君,你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女儿。”

程修文强忍着悲痛与不舍将章秀丽慢慢推向自己。

“夫人,为夫知道你心中悲痛,我亦难忍丧女之痛,但此事是母亲亲自处理告知,必定不会有错。母亲怕你见到女儿尸体更加悲痛,便亲自将她清洗埋葬。事已至此,你且放下心来,慢慢调养好身体才是,见你如此,为夫甚是心疼”

“夫君!我们的孩儿没有了!”

章秀丽娇柔的身躯颤抖着,无力地倒入程修文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她那原本清丽动人的面容被无尽的悲伤所笼罩,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浸湿了程修文胸前的衣衫。此时此刻,章秀丽的哭声仿佛一把利剑,深深刺痛着程修文的心。

程修文紧紧拥抱着怀中的妻子,他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怜惜。然而面对悲痛欲绝的章秀丽,他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受伤的心灵。眼眶中的泪水早已打转多时,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生怕自己的脆弱会让妻子更加难过。

终于,程修文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悄然滑落。他默默地流着泪,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章秀丽的发丝之间。这泪水似乎带着他对妻子所有的爱意与关切,希望能给予她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