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自成一体·大成(1 / 1)

据点安稳的这段日子,江砚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练字。

明州那一连串的恶战,逼着他一次次拿魂去填、强行催动自成一体。那是杀敌的本钱,却也是透支的死路。他比谁都清楚,若不能把这门刚刚踏入的境界,真正驯熟、驾驭,迟早有一天,会反过来,把自己烧成灰。

于是每日操练、议事之余,他便回到医馆后院,铺纸,研墨,提笔。

一笔,一画。

从最简单的横竖撇捺练起,把那颗在明州被反复逼到绝境、几乎暴走的心,一点一点,重新磨平、磨静。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起初,他造一柄寻常的刀,仍要凝神运气、折损不轻。可练到后来,他随手一笔,一柄趁手的好刀便落在掌中,气血几乎无损。

机关坊里,老吴造一架龙骨水车,要十几个匠人忙活半月。江砚却能对着图样,凝神片刻,一笔落下,一架精巧的水车便凭空成形——他懂水车的每一处榫卯、每一道水理,这“懂”已深入骨髓,落笔自然信手拈来。

“先生这手艺……”老吴瞠目结舌,“是越发神了。”

江砚却摇头。

“不是神了。”他望着掌心那支秃笔,轻声道,“是熟了。”

描红求形,临帖求神,自成一体——求的是把那一缕“神”,化进自己的笔里,融进自己的骨血,到了信手挥洒、自成章法的地步。

到了这一步,他造寻常的器物、寻常的招式,再不必呕心沥血。代价,第一次,变得可以驾驭。

这“大成”的好处,很快便显在了据点的防务上。

从前他布那座机关阵,造一处连环弩、一道拒马,都要小心算计气血。可如今,他能随着苏挽布防的需要,信手在镇子四周,添机关、设暗哨、布陷坑——拒马的角度、弩机的火候、陷坑的深浅,无一不精,无一不省。

短短数日,那座原本只是雏形的机关阵,被他打磨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便是来一支劲旅,要踏破这座阵,也得先崩掉满口的牙。

“先生这一手,”连见惯了沙场的赵铁山都咋舌,“顶得上千军万马。”

“自成一体……圆熟了。”江砚闭上眼,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支无形的笔,已经被他彻底驯服、握在了手心。

这一门境界,他终于,登堂入室。

可登顶之后,他望见的,是更高的一座山。

那一夜,他试着,去够一够,那座山。

他凝神运气,想造一件,远超“器、械、招”的东西——他想试试,能不能把“水理”“地脉”这等天地之间的大道,也写成真。那是手札里提过的、比自成一体更高的一重境界。

笔走龙蛇。

到了那一重,造的便不再是一刀一械,而是借天地之理、布一方气运——风水堪舆、护城改命,皆在笔下。

笔尖落下。

江砚只觉一股远超以往的、磅礴的力,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可那股力刚一升起,便像一头他驾驭不了的烈马,横冲直撞,扯得他经脉剧痛、眼前发黑。

“噗——”

他一口血,喷在了纸上。

那座山,他够不到。

江砚捂着胸口,喘息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

自成一体,是把“招式”的神,化进笔里。而笔走龙蛇,是要把“天地”的理,化进笔里。

那是何等浩瀚的“理”。水理、地脉、气运……这些东西,他懂得太浅。强行去写,便如以蚍蜉之力撼大树,非但写不成,反要被那磅礴的反噬,生生震碎。

“理需先达。”他抹去嘴角的血,苦笑,“我离那一重的‘理’,还差得远。”

他想起清水镇抗洪那回,曾用堪舆水理之“懂”,造“墨色树根”锁堤基——那是他第一次,摸到笔走龙蛇的门槛。可那一回,也只是借了一星半点的皮毛,便已代价沉重。

要真正踏入那一重,他需要的,不只是更深的“懂”。

是把自己的心性、悟性、对天地苍生的“懂”,都磨到一个,他如今还远未抵达的境地。

那一夜,江砚没有再勉强。

他铺开秦伯留下的那本残破手札,就着孤灯,又读了一遍。

手札里,历代执笔者的下场,触目惊心。多少人,贪图那“更上一层”的力,强行越阶、催谷,最终透支暴毙、反噬而亡。

唯有秦伯的那位“师父”,执笔六十载,善终。

只因他一生,但求“配得上这支笔”。

那位前辈,执笔一甲子,未必造过什么惊天动地的逆天之物。可他守着本分、守着那颗心,反倒走到了所有贪笔者都走不到的终点。

“配得上……”江砚摩挲着那行字,喃喃自语。

他懂了。

笔走龙蛇那座山,他此刻够不到,是好事。

那意味着,他还没有,贪功冒进、强行越阶。他还守着那三戒,守着“理需先达”的本分。

“不急。”他轻轻合上手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眼神沉静而坚定,“一步一步来。”

“等我把那‘理’悟透了,把这颗心,磨得再稳一些……那座山,自然就够到了。”

可他不知道。

命运,从不会,给他这般从容“一步一步来”的工夫。

笔走龙蛇那座山,他终将登顶。

只是那条登顶的路,不会是这般在据点里、就着孤灯、安安稳稳地悟出来的。

而是在不久之后的一场灭顶之灾里,在至亲的背叛、家园的焚毁、九死一生的绝境中——

被血与火,生生逼着,踏上去的。

那一步迈出去,他将付出此生最惨重的代价。

而此刻,汝水边的夜,还很安稳。

安稳得,让人几乎要忘了,山雨,已在天边,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