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第一季秋粮,丰收了。
那是江砚带着流民开的荒地、老吴造的曲辕犁、龙骨水车浇灌出来的第一季收成。金灿灿的粟米堆满了义仓,连最年长的庄稼汉都说,这些年兵荒马乱的,没见过这么好的年景。
镇上张罗着,要办一场秋社。
那一夜,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又一堆篝火。流民、庄稼汉、巡守、匠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着篝火,杀了猪,烫了酒,热热闹闹地,过了大半年来头一个安生的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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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的婆娘领着一群妇人,蒸了几大笼白面馍。那是寻常日子里,谁也舍不得吃的细粮。孩子们捧着热馍,在篝火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赵铁山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了一支雁门关下的老军歌。苍凉的调子里,那独臂老卒老泪纵横,唱着唱着,便对着苏挽,遥遥举杯。
苏挽红着眼,回敬了他一杯。
两个隔了二十年、却因一个故去的将军而联在一处的人,在这南方的篝火边,共饮了一杯,敬那再也回不来的雁门旧岁。
“小姐,”赵铁山醉醺醺地,凑到苏挽身边,压低声音,“老朽藏的那样东西……过几日,寻个稳妥的时机,便交给您。”
苏挽郑重点头。她还不知那是什么,可她隐隐觉得,那东西,分量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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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云栀拉着谢蘅,灌了她好几杯酒。
“谢姑娘,从前在明州,咱俩可是斗得你死我活。”云栀笑得飒爽,“如今想想,倒像做梦一样。”
谢蘅难得地,卸下了那一身的冷静矜持。几杯酒下肚,她脸颊微红,望着满场的热闹,轻声道:“我在卫家二十年,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什么没见过。”
“可那样的日子里,”她望着那一张张被篝火映得发亮的、寻常百姓的笑脸,“没有一夜,比今晚……更让我觉得,活着。”
云栀怔了怔,随即重重一拍她的肩:“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来,喝!”
两个曾经的对手,碰了一杯,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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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坐在篝火边,看着这一切。
看着孩子们捧着白馍的笑脸,看着赵铁山与苏挽共饮的泪光,看着云栀与谢蘅冰释前嫌的笑闹,看着满镇的人,在这乱世里,难得地,有了一夜安生。
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暖。
从北境那个被欺凌的废柴少年,到如今护着这一方乐土的江先生。这一路,他呕过血、折过寿、添过华发、九死过一生。
可此刻,看着这满场的安稳,他觉得,都值了。
“配得上这支笔的人……”他望着篝火,轻声自语。
或许,配不配得上,不在于那支笔能造出多逆天的东西。
而在于,他能不能,护住眼前这一场,平平常常的、却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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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孩子嬉笑着,把江砚团团围住。
“江先生!江先生!给俺们变个戏法!”一个豁牙的小子仰着脸,眼里满是崇拜,“都说您能一笔变出东西来!变个糖人儿呗!”
满场的大人都笑了。王二的婆娘嗔道:“去去去,别缠着先生!先生那是天大的本事,岂是给你们变糖人儿玩的!”
江砚却笑了。
他蹲下身,没有动用那支秃笔——护民的笔,他从不轻用。他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变了个最寻常的市井戏法,引得那群孩子又惊又喜,拍着手直叫。
那一刻,他不是名动中州的鬼画师,不是海捕文书上的钦犯,不是各方觊觎的“奇货”。
他只是清水镇上,一个被孩子们缠着变戏法的、寻常的“江先生”。
火光映着一张张稚气的笑脸,暖意一直熨到他心底。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拼了命要护住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是这一场,能让孩子安心嬉闹、让大人放声欢笑的,太平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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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十三也在。
他扛着酒,挨个儿给弟兄们敬酒,笑得比谁都豪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煎熬。
夜深时,他端着酒,晃到江砚身边,挨着他坐下。
两兄弟,对着篝火,沉默地喝着酒。
“弟,”罗十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说……哥这个人,要是哪天,做了件混账事……你还认哥这个兄弟么?”
江砚一愣,随即笑了,一拳捶在他肩上:“哥你喝多了。说什么胡话。”
“你罗十三能做什么混账事?”江砚望着篝火,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信任,“你这辈子,把义气看得比命还重。哥的为人,弟还能不知道?”
“咱俩折箭为誓的兄弟,”他举起酒碗,“天塌了,一块儿扛。这辈子,谁也别想拆散。”
罗十三举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句憋在喉咙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哥欠了八百两赌债、惹上了冲你来的人”,被江砚这一句毫无保留的信任,硬生生,又堵了回去。
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怎么忍心,把这份干干净净的信任,亲手,捅出一个窟窿。
“……嗯。”罗十三低下头,重重地,与他碰了一碗,仰头饮尽,把那满腔的苦涩,连酒一起,咽了下去,“天塌了,一块儿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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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清水镇据点,最安稳、最温暖的一夜。
篝火烧到很晚,笑声传出很远。
没有人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对着篝火、与江砚碰碗共誓的结义大哥,怀里揣着的那张纸条,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一夜未眠。
汝水汤汤,篝火明灭。
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短暂得,就像这一夜的篝火——
烧得再旺,天亮,也终要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