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后院,灯火通明。
被连夜叫醒的核心众人,围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卫崇调动了。”谢蘅指着密报上的字,声音发紧,“这是我在卫家时,就隐隐察觉的图谋。如今,坐实了。”
“他要毕其功于一役。”她一字一句,“调集摹刻死士、私养的甲士,号称三千人马,分三路,南下汝水。目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踏平清水镇。夺笔。灭口。”
满院死寂。
—
“三千人……”宋衡的声音都抖了,“咱们据点,能战的巡守、义勇,满打满算,不过五六百人。还大半是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庄稼汉。”
“五六百对三千,还都是卫家的精锐死士。”他脸色惨白,“这……这怎么打?”
“更糟的,还在后头。”谢蘅闭了闭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个最坏的消息,说了出来。
“卫崇,联络了噬墨一脉。”
江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说什么?”
“卫崇与噬墨那个枯瘦掌教,达成了盟约。”谢蘅一字一句,“卫崇要‘用’你的笔,噬墨要‘吞’你的笔。从前,这两股恶,还各怀鬼胎、互相提防。可如今,为了对付你这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们,合流了。”
—
江砚缓缓坐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权阀卫氏的摹刻死士,加上噬墨一脉的夺笔邪术。
一个要篡国的权欲之兽,一个要成魔的贪婪邪徒。
这两股大胤天下最深的恶,如今,拧成了一股,化作一道滔天的黑潮,朝着他们这方小小的、刚刚立起来的乐土,扑了过来。
“他们什么时候到?”江砚的声音,沉得可怕。
“依密报上的脚程……”谢蘅道,“最多,半月。”
半月。
半月之后,这汝水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这满镇人用真心垒起来的家,就要直面一场,几乎注定是寡不敌众的灭顶之灾。
—
“怕什么!”罗十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别扭、被孟先生那几句话啃噬的不甘——在听到“卫崇要来踏平清水镇”的这一刻,竟被一种更滚烫的东西,冲得烟消云散。
“三千人怎么了!”他眼睛通红,吼道,“老子们在明州,几百人就敢跟卫家的死士、跟那噬墨的邪徒拼命!如今守着自己的家、护着这一镇的老小,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弟,”他转向江砚,一拳捶在胸口,那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眼里没有半分躲闪,“你说怎么打!哥这条命,跟这镇子,跟你,绑在一块儿!”
江砚望着他,心里一暖。
到底是过命的兄弟。大难临头,罗十三那点江湖人的义气血性,又顶到了最前头。
“好。”江砚重重点头,眼底的沉重,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然,“卫崇要来踏平这里,那咱们就让他知道——”
“清水镇的人,是有骨头的。”
—
那一夜,据点议到天明。
苏挽布防、谢蘅献策、云栀理粮道与退路、老吴赶造守御器械、宋衡安抚民心、王二备伤药、老崔的消息网十二个时辰盯着卫军动向。
“硬拼,咱们拼不过。”谢蘅指着舆图,冷静剖析,“三千对五六百,又是精锐对民勇。可清水镇有三样卫崇没有的东西——一是这据点四面的机关阵,二是这满镇同仇敌忾的人心,三是……我对卫崇用兵路数的了如指掌。”
“他必先断水、再围三阙一、诱我突围。”她一处处点过去,“咱们就将计就计,把他诱进机关阵里,以巧破力。”
苏挽连连点头,将门的眼光与谢蘅的算路,在那张舆图上,渐渐拧成了一套缜密的守御之策。
江砚立于舆图前,把那座他亲手布下的机关阵、把这满镇人的命,一寸一寸,重新算计、加固。
他知道,这一仗,几乎是九死一生。可他望着身边这一张张并肩而立、毫无退意的脸——苏挽、云栀、谢蘅、宋衡、老吴、王二、赵铁山……心里那点沉重,竟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笃定。
“便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他一字一句,“也要让卫崇知道,清水镇这块骨头,硌牙。”
整个清水镇,像一台骤然发动的战争机器,在山雨欲来的压抑里,紧张地,运转起来。
而在这同仇敌忾的悲壮里,没有人留意到——
那个方才还慷慨激昂、要与据点共存亡的罗十三,在散会之后,独自一人,又一次,悄悄望向了汝阳的方向。
他怀里,那张孟先生的纸条,还在。
他欠的那八百两赌债,还在。
孟先生那句“把今夜的话透给江砚,赌契就送到清水镇去”的威胁,还在。
如今,卫崇大军压境。江砚把整座镇子的防务、命门,都在那舆图上,算得清清楚楚。
而这清清楚楚的命门,恰恰是孟先生……不,是孟先生背后那些大人物,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罗十三站在黑暗里,浑身冰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怎样的、万劫不复的火上。
义气与私债,兄弟与巨利,光明与黑暗——
这道选择,终于,要在最坏的时刻,逼到他面前了。
他多想,就此一狠心,把那张纸条烧了,把那八百两的债,当作没有过。
可他知道,那个姓孟的不会善罢甘休。卫崇大军压境的消息,孟先生背后的人,只怕比他们还清楚。那张攥着他赌契的手,迟早会再伸过来。
到那时候,他罗十三,又该怎么办?
山雨压城。
而压垮这座城的第一道裂缝,或许不在城外那三千大军,而在城内,这个折箭结义的大哥,那一颗,被啃噬了太久的、动摇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