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联手的恶(1 / 1)

汝阳城外,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

石牧一身玄袍,独自立在残破的神像前,等着一个人。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更不喜欢他要等的那个人。可这是家主卫崇的意思。

破庙的门,无风自开。

一道枯瘦如柴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那人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旧伤,一双眼睛里,是一汪深不见底的、贪婪的黑。

噬墨掌教。

“卫家的供奉。”枯瘦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声音像砂纸磨着枯骨,“你家主子,倒是舍得,让你来跟我这样的‘邪魔外道’,称兄道弟。”

石牧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

他与这枯瘦人,本是水火不容的两路。卫家的摹刻,是世家秘传的“正统”;噬墨一脉的夺笔吞墨,在卫家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邪术。

可如今,他们要为了同一个目的,坐到一处来。

“家主的意思,”石牧压着心头的不适,开门见山,“那个鬼画师江砚,如今在清水镇,聚了一方势力,还掌着能扳倒卫家的铁证。此人不除,卫家寝食难安。”

“你噬墨一脉,垂涎他那支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所以,”石牧盯着那枯瘦人,“家主提议——这一回,咱们,合作。”

枯瘦人嗤地一笑:“合作?卫崇要‘用’江砚的笔,去做他篡国的本钱。我噬墨,要‘吞’了他那支笔,破我的境。”

“咱们要的,可是同一样东西。”枯瘦人眼里寒光一闪,“到时候,这笔,是归你卫家,还是归我噬墨?”

石牧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推了过去。

“家主说了。”他一字一句,“卫家要的,是江砚这个人——活的,押回中州,逼他为卫家所用;若逼不得,便取了他的命,绝了那铁证的后患。”

“至于他那支笔背后的‘笔意通玄’之力——”石牧顿了顿,“家主不懂,也不稀罕。卫家有摹刻,足矣。”

“那份‘笔意’,”他盯着枯瘦人,“归你。”

枯瘦人的眼睛,骤然亮了。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卫崇要的是人、是铁证、是政敌的命;他要的,是那破境的“真墨”、那通玄的“笔意”。

二者,竟真的,不冲突。

“好。”枯瘦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卫家出三千兵马、摹刻死士,踏平那清水镇;我噬墨,出手夺了江砚的笔意,废了他那身本事。”

“人和铁证,归你卫家。”

“笔意和真墨,归我噬墨。”

“成交。”

枯瘦人伸出一只枯白的手。石牧却没有去握,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只手。

“石某丑话说在前头。”石牧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暖意,“江砚未除之前,咱们是盟友。江砚一除——”

“你我,便又是陌路。”

枯瘦人哈哈一笑,收回手,那笑声里满是讥诮:“放心。等吞了那真墨、破了我的境,谁还稀罕跟你们卫家这群伪术之徒打交道。”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盟友的信义,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防与算计——他们都清楚,今日这桩“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的逢场作戏。一旦猎物到手,这柄联手的刀,迟早要调转过来,捅向对方。

可纵是如此,此刻,为着那同一个猎物,他们还是把这两股最深的恶,暂时,拧到了一处。

破庙之中,两道身影,一白一黑,在那残破的神像前,达成了盟约。

一个,是要篡国的权欲之兽。

一个,是要成魔的贪婪邪徒。

权欲与贪欲,本是这世上最难调和的两样东西。可当它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猎物时,竟能暂时地,捐弃前嫌,拧成一股。

这便是恶。

恶与恶之间,没有真正的信义,只有利益的合流。可正因如此,当两股大胤天下最深的恶,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联手时,那股扑面而来的、足以吞天的黑潮,才显得格外令人窒息。

破庙之外,乌云压顶。

一张以三千兵马、摹刻死士、夺笔邪术织成的、足以将清水镇彻底绞碎的大网,自此,缓缓张开。

清水镇,医馆后院。

谢蘅把她探来的、关于这桩“联手”的最新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众人听。

“卫崇与噬墨,正式合流了。”她神色凝重,“他们分了赃——卫家要你的人、你的命、那卷铁证;噬墨,要你的笔意。”

满院死寂。

“好一个分赃分得明明白白。”江砚冷笑一声,可那冷笑底下,是沉得能滴出水的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卫家与噬墨,虽都觊觎他,却各怀鬼胎、互相提防。他正是钻着这“互相提防的缝”,在明州几次三番,反客为主、险中求生。

可如今,这道缝,被“分赃”二字,死死缝上了。

两股恶,再无内耗。它们将以最完整的力量,合在一处,朝清水镇,压下来。

“他们什么都算到了。”宋衡的声音发苦,“咱们……还有胜算么?”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院中,抬头望着那一片被乌云压得极低的天。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恶能合流,是因为它们图的,是同一样东西——夺。”

“可咱们这一镇人,图的,是同一样东西——守。”

“他们为夺而来,各怀鬼胎,信不过彼此。”江砚转过身,目光扫过满院的人,“咱们为守而战,同心同德,把后背都交给彼此。”

“这一仗,”他一字一句,“未必,就没有胜算。”

可他望向窗外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时,眼底深处,到底还是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重。

因为他不知道,他们这“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同心同德里,早已悄然,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