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一天一天,逼近。
清水镇,变成了一座战时的营垒。
镇子四周,江砚那座机关阵被加固到了极致。拒马、陷坑、连环弩、铃哨机括,依着兵法的进退虚实,串成一气,层层叠叠。镇墙上加垒了沙包,垛口架起了滚木礌石。汝水那处要命的引水渠口,被苏挽派了重兵,日夜值守。
机关坊里,老吴带着匠人,三班倒地赶造守御器械,铁锤的叮当声,昼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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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要安顿的,是老弱妇孺。
“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先撤。”江砚立在镇口,对聚拢来的镇民,沉声道,“云栀已经联络好了商道,顺汝水南下三十里,有一处隐蔽的山坳,云记的人会接应。老人、孩子、妇人,今日就动身。”
“等打退了卫崇,”他望着众人,“我亲自,把你们接回来。”
镇民们没有动。
“江先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俺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要走,俺也不走。”
“是俺们这些没用的老的小的,拖累了镇子。”她浑浊的老泪流下来,“可俺们,想跟镇子,死在一块儿。”
“对!俺们不走!”
“江先生护了俺们一年,如今镇子有难,俺们凭什么自己逃命!”
人群里,群情激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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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的鼻子,一阵阵发酸。
“都听我说。”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声浪,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留下来,不是有骨气。是添乱。”
“你们留下,我和苏教头,就要分出人手来护你们。护你们的人,就不能去守镇口。”他一字一句,“你们想护着镇子,就先让我们,能腾出手来,好好打这一仗。”
“等仗打完了,”他望着那老婆婆,郑重承诺,“我请全镇人,喝庆功酒。”
老婆婆怔怔地望着他,半晌,终于,老泪纵横地点了头。
那一日,载着老弱妇孺的船,一艘一艘,顺着汝水,南下而去。
岸上,留下来的汉子们,望着亲人远去的背影,没有一个哭出声。他们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刀。
身后,是他们用一年心血挣来的家。
身前,是足以将这一切碾碎的滔天黑潮。
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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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镇子,在死战将临的压抑里,运转到了极致。
机关坊里,老吴红着眼,三天三夜没合眼。铁锤砸在铁砧上的火星,溅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只把一架架连环弩、一道道拒马机括,连夜赶造出来。“多造一架弩,”他瓮声瓮气地嘟囔,“弟兄们就多一分活路。”
王二把医馆腾空,改成了伤兵营。金创药、止血的草药、裹伤的布条,一筐一筐地备着。他婆娘领着剩下没走的几个妇人,烧水、煮药,忙得脚不沾地。
宋衡把全镇的粮、械、人手,一笔一笔,登记造册,调度得井井有条。谁守哪段墙、谁补哪处缺、伤了往哪儿撤、粮从哪儿调——千头万绪,被他理得清清楚楚。
谢蘅和苏挽,则对着那张舆图,把卫崇可能的每一种打法,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哪一处该虚、哪一处该实、敌从何处来、咱从何处挡——一套缜密的守御之策,在两个女子的彻夜推演里,渐渐成形。
江砚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份沉重,竟一点一点,化作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
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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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江砚召集了所有能战的人。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五六百条汉子,列成阵。庄稼汉、流民、逃兵、巡守、匠人……一张张被乱世磋磨过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绷得像一块块铁。
江砚立在阵前。
“我不瞒你们。”他开门见山,“来的是卫崇三千精锐,加噬墨的邪术。咱们,五六百人。”
“这一仗,凶险万分。”
“想走的,现在走,我绝不拦,也绝不怪。”他扫过众人,“回头我还当你们是清水镇的弟兄。”
没有一个人动。
五六百条汉子,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眼里是一片燃烧的、滚烫的东西。
赵铁山第一个,踏前一步,独臂一拍胸膛,嗓门洪亮:“先生!俺赵铁山,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这条残命,早就是清水镇的了!卫崇要踏平这儿,先问过俺手里的刀!”
“对!守镇子!”
“先生指哪儿,俺们打哪儿!”
“人在,镇在!”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
江砚望着这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从北境一个被欺凌的废柴少年,走到今天。他护过苏挽,护过罗十三,护过一座清水镇。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民心为基”。
他护着这些人。而这些人,也在用他们的命,护着这个家,护着他。
这,才是他与卫崇、与噬墨,最根本的不同。
恶,靠的是夺,是逼,是让人怕。
而他,靠的是,让这五六百条汉子,心甘情愿地,把后背,交给他。
“好!”江砚拔出腰间那柄他亲手所造的刀,直指苍穹,声若洪钟,“那咱们就让卫崇知道——”
“清水镇的骨头,硌牙!”
“硌牙!”五六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刀枪如林,直指那片越压越低的夜空。
那一夜,清水镇的战意,烧得比任何一堆篝火,都要旺。
只是没有人留意到,阵列的最边上,那个本该最热血沸腾的结义大哥,握着刀的手,在那一片震天的怒吼里,正微微地,发着抖。
他望着江砚那张被火把映亮的、滚烫而坚定的脸,嘴唇动了动。
有什么话,几乎就要,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可最终,又被那滚滚的声浪,生生淹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