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失散(1 / 1)

那一夜的突围,把清水镇的人,撕成了,天各一方的几片。

苏挽、谢蘅、宋衡,护着百余口百姓,乘着云栀备下的快船,顺汝水下游,亡命而去。可卫军的追兵,并未死心。船行至一处险滩,遭遇了沿岸截杀的死士。一阵混乱,那几艘船,被冲散了。

苏挽那一艘,载着大半百姓,侥幸冲过了险滩,却与云栀、谢蘅那一艘,失了联络。

“云栀!谢蘅!”苏挽在船头,嘶声呼喊。

可回应她的,只有滔滔的水声,和岸上,渐渐远去的喊杀。

云栀和谢蘅那一艘船,被冲入了一条支流。

“糟了,方向偏了。”云栀脸色惨白,“这条支流,通向汝南,离咱们约定的山坳,越来越远……”

“先避开追兵再说。”谢蘅冷静道,“咱们活着,才能再聚。”

两个女子,护着那一船的百姓,在陌生的水道里,亡命漂流,与大队人马,彻底失散。

而江砚护着的那批老弱,冲出暗渠后,更是举步维艰。

他那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连造一道“滑”,都要呕血。那批老弱,又跑不快。卫军的追兵,像闻到血腥的恶狼,死死咬在后头。

他们,被一步一步,逼离了通向退路的方向,往一处,陌生的死地,溃逃。

山河破碎。

这四个字,在这一夜,成了清水镇所有人,最真切的写照。

那座一年心血立起的家园,化作了焦土。那群同心同德的弟兄,死的死,散的散。那几个生死与共的人——苏挽、云栀、谢蘅、宋衡、赵铁山、江砚——被这场墨劫,撕扯得,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至暗的时刻,全面,降临了。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秋社的篝火旁,把酒言欢。赵铁山唱着军歌,云栀和谢蘅冰释前嫌,孩子们捧着白馍嬉闹,江砚被孩子们缠着变戏法……那是这一年里,最暖的一夜。

谁能想到,短短一个月后,那座镇子,那群人,会被一场墨劫,撕扯得,如此支离破碎。

家园成了焦土。弟兄死的死、散的散。生死与共的几个人,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此——把最暖的安稳,先给你看个够,再一夜之间,连根,拔走。

苏挽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燃烧的天际,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江砚,是死是活。她不知道,云栀、谢蘅,漂向了何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护着的这一船人,能不能,活着,抵达那个,约定的山坳。

“江砚……”她死死攥着胸前那半枚将印,一遍一遍,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你一定要活着……一定……”

而江砚,正护着那批老弱,被逼入一处,三面环山的绝谷。

那是一条,死路。

谷口,是追上来的、黑压压的卫军死士。谷内,是嶙峋的山壁,无路可逃。

那批老弱——几十个老人、孩子、妇人——惊恐地,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江……江先生……”那个老婆婆,老泪纵横,“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江砚撑着断枪,挡在他们身前。

他望着谷口那片越压越近的死士,望着身后这几十张,惊恐绝望、却仍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脸。

他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寻常的造物,他造不出几笔。

可谷口那数百死士,岂是几笔“滑”、几道矮墙,挡得住的?

退无可退。

“江先生,您快走吧!”一个守军,带着哭腔,“您一个人,还能冲出去!别管俺们了!”

“是啊先生!俺们这些老的小的,本就活不长了!您是有大用的人,别陪俺们死在这儿!”

那批老弱,纷纷哭喊着,要江砚,弃下他们,独自逃生。

江砚望着他们,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在清水镇,”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温和,“我立过一条规矩——”

“到了清水镇,就没有,被弃下的人。”

“我说过,我护着你们,出去。”他望着那一张张脸,一字一句,“江砚,说话,算话。”

谷口,死士已经,逼到了眼前。

江砚缓缓地,闭上眼。

他知道,唯一能救这批老弱的法子,只剩,最后一个。

那个,他够不到、却不得不去够的——

笔走龙蛇。

他想起明州货栈,墨渊夺笔时,他护住的那颗本心。

他想起苏挽,在镇墙上,拦住他越阶时,那句“心不正则反噬”。

这一回,他要越阶。

可他越阶,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同归于尽。

是为了,护住身后这几十个,信他、托他、把最后一线生机,都交给他的——人。

他的心,是正的。

“理需先达……”江砚喃喃,咬破了舌尖,那已经,流不出多少血的舌尖,“我懂得太浅……可我,别无选择。”

“这一笔,”他望着谷口那片死士,眼神,沉静如渊,“以我的血为墨,以我的寿元为砚。”

“拼着,这条命,不要了——”

“也要,为他们,杀开一条,血路。”

他抬起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那支油尽灯枯的秃笔,缓缓,举了起来。

代价的獠牙,已经,在他身后,张开。

而那座名为“笔走龙蛇”的山,他终于,要被这墨劫,生生地,逼着,一脚,踏上去了。

——这一笔下去,是生,是死,是登顶,还是,粉身碎骨?

无人知晓。

只知道,清水镇的墨劫,在这绝谷的死地里,即将,迎来它,最惨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