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十三在老槐树下,跪了不知多久。
江砚那决然离去、却没有杀他的背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望着那座燃烧的清水镇,望着冲天的火光,望着自己亲手酿成的这场滔天大祸,痛悔得,几乎要疯。
“罗壮士,还跪在这儿作甚?”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罗十三猛地回头。
是孟先生。那个把他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畜生。他去而复返,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防务图很有用,城马上就破了。”孟先生啧啧道,“壮士还不快走?等卫家的人,杀红了眼,可就不认你这个‘功臣’了。”
—
罗十三望着那张可恶的笑脸,望着他害得自己,众叛亲离、害得满镇人,葬身火海的罪魁——
一股滔天的恨,从他心底,炸了开来。
那恨,一半是对孟先生的,一半,是对他自己的。
“你……”罗十三缓缓站起身,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是择人而噬的疯狂,“是你!是你这个畜生,把俺,一步一步,逼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
“壮士这是什么话。”孟先生脸色一变,往后退,“是你自己,贪赌欠债……”
“闭嘴!”罗十三嘶吼着,抽出断水刀,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
孟先生身边还有两个护卫。可罗十三此刻,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那一身江湖搏杀的悍勇,在这疯狂里,爆发到了极致。
刀光起落。
两个护卫,惨叫着倒下。孟先生想跑,却被罗十三一把揪住,一刀,捅穿了胸膛。
“俺……俺替死了的弟兄……宰了你这个,挑唆离间的畜生!”罗十三嘶吼着,把刀,狠狠拔出。
孟先生瞪着眼,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到死,这个机关算尽的说客,大约都没想明白——他用赌债、用诡辩,把一个怕死贪财的莽汉,一步步逼成了叛徒。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算漏了,罗十三心里,那点没有泯灭干净的,良心。
正是这点良心,让罗十三,在亲手酿成大错之后,又亲手,结果了他这个,始作俑者。
—
杀了孟先生,罗十三那滔天的恨,泄了。
可那滔天的悔,却,更重了。
杀一个孟先生,能挽回什么呢?满镇的火,烧不灭了。死去的弟兄,活不过来了。江砚那双痛到极致的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俺造的孽……俺得自己,去还……”
罗十三抹去脸上的血泪,望向那座燃烧的镇子。
他知道,江砚护着一批老弱,往东南角去了。他是“外场”,对这镇子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都熟得不能再熟。
而东南角的暗渠口,此刻,正被一队死士,死死堵着。
江砚那副油尽灯枯的身子,带着一批老弱,绝对,冲不过去。
“弟……”罗十三攥紧了断水刀,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然,“哥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
“今儿,哥还给你。”
—
他没有去找江砚。
他没脸。他这副,把兄弟害得家破人亡的嘴脸,他不敢,再让江砚看见。
他只是,绕到那队堵着暗渠口的死士背后,借着火光与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嘿!”
他一声暴喝,断水刀,从背后,狠狠劈进了那死士头目的后颈。
“有埋伏!”死士们大惊,纷纷回头。
罗十三一个人,断水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把那队死士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来啊!冲爷们儿来!”他满身是血,狂笑着,把那些死士,一个一个,引开暗渠口,“爷们儿,罗十三,今儿,跟你们,拼了!”
暗渠口的封锁,就在他这疯狂的搅局下,裂开了一道缝。
—
远处,江砚护着那批老弱,正绝望地,望着那道被堵死的暗渠口。
忽然,那道封锁,乱了。
那队死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袭击,纷纷调转方向,朝镇外的一处,围杀过去。暗渠口,露出了一道,逃生的缝。
“先生!暗渠口空了!快走!”守军大喜。
江砚一愣。
他望着那道,莫名其妙,就空出来的暗渠口,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是谁……在帮他们?
可此刻,没有时间多想。机不可失。
“走!都跟我走!”江砚护着那批老弱,借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缝,亡命般地,冲出了暗渠。
他没有看见,在镇外的火光里,那个吸引了所有死士、正被重重围住、却仍狂笑着、为他争出这道生路的——高大身影。
—
罗十三被死士,团团围住。
他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可他笑着,笑得肆意,笑得畅快。
他望着那道,江砚一行冲出去的暗渠口,望着那个,他终于,用自己的命,护住了的方向。
“弟……”他喃喃,泪水混着血,从脸上淌下来,“哥……总算,替你,做了件,人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众叛亲离的叛徒。
他是那个,在黑松岭舍命护弟、在明州隘口浴血断后的——罗十三。
可这点用命换来的“赎”,太小,太迟了。它挽不回满镇的火,挽不回死去的弟兄,更挽不回,那道,已经碎了的兄弟情。
罗十三在重围中,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只知道,这条命,从今往后,要用来,一点一点,赎,他亲手酿下的,滔天大罪。
这,便是罗十三的“反复”——
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可那点没有泯灭的良心,又让他,在最黑暗的时刻,亲手,为他背叛过的兄弟,劈开了一道,生路。
人性的复杂与挣扎,在这墨劫的火光里,被写到了,最痛、也最真的,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