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苏挽护着的那支大队人马,正在死亡的边缘,亡命突围。
赵铁山、宋衡,护着百余口百姓和残存的守军,朝着东南角外,那条云栀铺好的退路,杀去。
可出镇的路,被卫军,重重封死。
“前头有一队死士,把路堵死了!”探路的守军,连滚带爬地回来报。
苏挽背上的伤,早已崩裂,半边身子都是血。可她那双将门的眼睛,在这绝境里,依旧锐利。
“硬冲,冲不过去。”她当机立断,“谢蘅!”
—
谢蘅会意。
她抹去脸上的尘灰,理了理衣衫,那一身狼狈,竟在瞬间,被她重新整出了几分卫家才女的矜贵气度。
她独自一人,迎着那队堵路的死士,款款走了上去。
“瞎了你们的眼!”她声音清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连本姑娘都认不得了?”
那队死士的头目一愣:“你……你是?”
“卫家谢蘅。”谢蘅居高临下,眼皮都不抬,“奉家主之命,押解要犯。你们守在这里,是想坏了家主的大事么?”
那头目将信将疑——谢蘅是卫家才女,军中不少人认得。可他也听过,谢蘅“通敌叛逃”的风声。
“放肆!”谢蘅却抢先发难,厉声呵斥,“石牧供奉就在后头!你若再敢拦,误了押解要犯的时辰,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去跟供奉交代!”
她这一手“恶人先告状”,唬得那头目心头一凛,竟真的,迟疑了。
—
就这一迟疑。
“走!”苏挽一声断喝,护着百姓,从那道松动的封锁线,硬生生,冲了过去!
死士头目这才惊觉中计,可为时已晚。大队人马,已经冲过了封锁,朝着镇外的密林,奔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
死士在后头,疯狂地追杀。
“云栀!带路!”苏挽嘶声喊。
云栀冲在最前头,她虽不会武,可这一带的地形、那条退路的每一个岔口、每一处暗桩,她早已烂熟于心。
“跟着我!左边那条岔道!”她引着众人,专挑那些死士不熟、却能直通退路的小径,七拐八绕,把追兵,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商道暗线的本事,在这生死突围里,成了救命的稻草。
—
可断后的活,最是凶险。
苏挽,把这最险的活,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带着十几个死士营的弟兄,挡在队伍的最后头,把追上来的死士,一个一个,斩落、迟滞。
她背上的伤,崩裂得越来越厉害,鲜血几乎染透了整件衣衫。每挥一剑,她都疼得眼前发黑。
“苏教头,您退后!这儿我们顶着!”一个弟兄嘶吼。
“我是将门之后。”苏挽咬着牙,一剑逼退三个死士,“断后,护人,是我苏家的本分!”
她想起父亲苏靖。想起赵铁山说的,父亲当年那套“护住弟兄”的练兵法。
此刻,她正用自己的命,诠释着,将门之女,最后的担当。
—
突围,惨烈到了极点。
那十几个断后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在了追兵的刀下。
他们都是清水镇的人。是流民,是逃兵,是被江砚那句“让人活下去”的话,聚到这里的普通人。如今,他们用自己的命,替身后的乡亲,挡住了追兵的刀。
“苏教头,俺先走一步……”一个弟兄,被长刀贯穿,倒下前,还死死拖住一个死士,“替俺……护好,大伙儿……”
苏挽红着眼,一剑斩落那死士,却来不及,为这个连名字都来不及问的弟兄,落一滴泪。
战场上,没有时间悲伤。她只能把这一个个倒下的身影,刻进心里,化作手中剑上,更凛冽的杀意。
最后,只剩苏挽一人,浴血,挡在那条退路的入口。
“苏姑娘!快走!”宋衡带着百姓,已经冲进了密林深处,回头嘶喊,“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挽望着身后那些,终于冲出生天的百姓,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还在燃烧的清水镇。
江砚……
他还在镇里。还在那片火海与黑潮里,护着那批老弱。
她多想,冲回去,找到他,与他并肩。
可她不能。她身后,是百余口,把命交给她的百姓。她若回头,这些人,就没了主心骨。
“江砚,”她对着那片火海,无声地,泣血,“你一定要活着……你说过的,清风渡见……”
“我等你。”
她一剑逼退追兵,转身,护着最后几个百姓,钻进了密林。
—
密林深处,云栀早已备好的快船,在汝水下游,静静等候。
苏挽、谢蘅、云栀、宋衡、赵铁山,护着这百余口劫后余生的人,终于,登上了船。
竹篙一点,船,驶离了那片燃烧的、崩塌的家园。
船上,没有一个人欢呼。
他们回头望着那座,在夜色里熊熊燃烧的清水镇,望着那片他们用一年心血立起、又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的家园,无声地,落下泪来。
船上这百余口人,是清水镇上千口人里,活下来的。
一年前,他们从北境、从汝水、从天南海北,逃荒逃难,聚到这座小镇。江砚给了他们田、给了他们饭、给了他们一个,能安安生生活着、活得像个人的家。
如今,那个家,没了。
可那点“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火种,却被他们,带在了这一叶逃生的小船上。
只要这火种还在,江先生立下的那方乐土,就还有,重生的一天。
“江砚……还没出来。”云栀望着那片火海,声音发颤。
“他会出来的。”苏挽死死攥着拳,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说服众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答应过我,清风渡见。”
“他一定,会来的。”
可她不知道。
此刻的江砚,正护着最后一批老弱,被困在那片火海深处,走向一个,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倍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