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护着那批老弱,一步一步,朝东南角的暗渠,挪去。
他靠着一杆断枪撑着身子,每走几步,就要造一笔“滑”、一道矮墙,把扑上来的死士,挡开。每造一笔,他就呕一口血。可他咬着牙,没有倒。
身后,是他亲手立起来的清水镇。
此刻,那座镇子,正在烈火中,彻底地,崩塌。
—
医馆烧塌了。
那是他盘下的第一间铺子,是他在这异世,第一个落脚的地方。王二在那里,救活过无数人。如今,那间承载了无数人活命希望的医馆,在烈火中,化作了一片焦黑的瓦砾。
机关坊烧塌了。
那是老吴和江砚,琢磨出无数精巧器械的地方。曲辕犁、龙骨水车、连环弩……一件件济民护镇的造物,都从那里诞生。如今,那座叮当作响的工坊,连同老吴那些视若珍宝的图样,一起,葬身火海。
义仓烧塌了。
那是满镇人一秋的收成,是流民们活下去的指望。金灿灿的粟米,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化作了漫天的火星。
那座江砚带着满镇人,用一年心血,一砖一瓦立起来的家——
正在他眼前,被这一夜的墨劫,焚烧殆尽。
镇口那块“仁心妙手”的匾,被火舌舔着,焦黑,坠落。
那是平了水龙帮后,镇民们感念江砚,亲手送来的。一年来,那块匾,挂在医馆门头,是这一方百姓,对“江先生”最朴素的信任。
如今,它和这座镇子一起,化作了灰烬。
操练场上,那些苏挽日日操练义勇的木桩,烧得只剩焦炭。秋社那夜,篝火曾在那里燃起,孩子们曾在那里追逐嬉闹,赵铁山曾在那里,唱起雁门关下的老军歌。
那一夜的欢声笑语,言犹在耳。
可如今,那片曾响彻笑声的空地,只剩冲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尸首。
短暂的安稳,终究,像那一夜的篝火——烧得再旺,天亮,也终要熄。
只是江砚没有想到,熄灭它的,不是岁月,而是一场,由至亲的背叛,点燃的,滔天大火。
—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人。
老崔,那个码头的把头,那个抗水龙帮时夜送血书的义士,死在了消息楼里。他到最后一刻,还在烧毁那些记着据点机密的账册,不肯让它们,落入敌手。
那些从北境、从汝水一路追随江砚而来的流民、巡守、庄稼汉……一个接一个,倒在了他们拼死也要守护的家园里。
他们睁着不甘的眼睛,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个还在死撑着、护着最后一批老弱的“江先生”。
仿佛在说:江先生,俺们没给您丢脸。俺们守到了,最后一刻。
江砚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无声地,淌了下来。
“对不起……”他望着那片崩塌的家园,望着那些倒下的弟兄,喃喃道,“是我……没能护住你们……”
—
这是江砚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彻骨地,尝到“护不住”的痛。
清水镇平水龙帮、退汝水蛟、抗洪、活疫……他一路走来,护住了一个又一个人,立起了一方又一方的太平。
他几乎,要以为,只要他够强、够拼,他就能护住所有他想护的东西。
可这一夜,墨劫降临。
家园,护不住了。弟兄,护不住了。连那个,他最信任的兄弟,都……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东西,是他拼了命,也护不住的。
这份“护不住”的痛,比夺笔的痛、比越阶反噬的痛,都要深,都要狠。
因为它击碎的,不是他的身子。
是他“我能护住一切”的,那点近乎天真的,执念。
可即便如此,江砚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沉溺在“护不住”的悲痛里,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在他的犹豫里。
家园已毁,弟兄已亡,这些,他改变不了。可身后这几十个老弱,是他此刻,还能改变的。
“悲痛,等出去了,再悲。”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眼下,先把活人,护出去。”
这便是江砚,与寻常人不同的地方。
被背叛、失家园、护不住弟兄……换了旁人,早已崩溃。可他却能在这灭顶的痛里,死死攥住那一点“还能做什么”的清明,把悲痛,咽进肚子里,把脚步,迈向前方。
这副担子,重得能压垮一座山。
可他,扛着。
因为他知道,他若也倒了,这墨劫之中,就再没有人,能把这最后一批老弱,带出去了。
护人者,自己先不能倒。这个道理,他用一身的血与痛,刻进了骨头里。
—
“江先生,暗渠到了!”一个守军,嘶声喊道。
江砚回过神。
东南角的暗渠口,已经近在眼前。可那里,也涌上来一队死士,把出口,死死堵住。
“先生,怎么办?”老弱们惊恐地望着他。
江砚抹去脸上的血泪,望着那道被堵死的出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崩塌的、燃烧的家园。
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身后这几十个老弱,是这墨劫之中,他最后能护住的人。他若倒了,他们就全完了。
“都跟紧我。”江砚撑着断枪,挪到队伍的最前头,挡在那批老弱身前,“我,给你们,开路。”
他抬起那只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咬破指尖,最后一点心血,涌上笔尖。
家园已毁。兄弟已叛。
可他还有,最后一批要护的人。
哪怕,要他,拿这条已经燃到尽头的命,去填——
他,也要,把他们,带出去。
烈火,在他身后,烧红了半边天。
而江砚那支油尽灯枯的笔,在这墨劫的尽头,又一次,为了“护人”二字,颤抖着,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