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壁垒,是用“心”筑成的。
墨渊那张贪婪吞吐的黑“口”,能拽走江砚的笔意、能侵夺他的造物之力,可当它触到那道由本心筑成的壁垒时——
却像一头撞上了铜墙铁壁。
“怎……怎么回事?!”墨渊大惊。
他能感觉到,江砚那支被他夺到半路的笔,忽然变得,又涩又烫。和明州那回一样,那不是寻常的真墨,那是裹着江砚一身正气、护人本心的“活墨”——夺得了它的“形”,却镇不住它的“魂”。
“你这墨……又烫……”墨渊七窍间,黑气翻涌,发出痛苦的嘶吼。
—
“我说过。”江砚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声音却异常清晰,“夺来的东西,你压根没‘懂’过。”
“我这支笔,悟于‘心正’,成于‘护人’。”他一字一句,“它认的,是‘配得上它’的主。”
“你心里只有‘夺’‘吞’‘贪’……”江砚迎着他的目光,“你夺得走它的力,却永远,做不了它的主。”
“你强吞下去,”他惨然一笑,“便如吞下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你五脏俱焚。”
墨渊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油尽灯枯的鬼画师,为何,仍是他啃不动的硬骨头。
那支笔的力,他夺得走。可那个“笔意之主”的本心——那颗护人、守正、不肯认输的心——只要江砚一息尚存,便是墨渊穷尽一身邪术,也,夺不走分毫。
夺得了术,夺不走,悟与心。
这,便是正笔与邪术,最根本的,分野。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墨渊又惊又怒,黑气在他体内乱窜,烧得他冷汗淋漓,“术便是术!夺过来,就是我的!什么悟、什么心,都是虚的!”
“是么。”江砚惨然一笑,“那你倒是,把这‘虚的’,吞下去啊。”
墨渊脸色铁青。他试着,再去夺那支笔,可每一次触到那道由本心筑成的壁垒,便被反灼一次,疼得他几乎要昏厥。
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穷尽一生去“夺”的东西,原来,从根上,就错了。他能抢来千万种术法、千万缕笔意,可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永远是“客”,养不熟、镇不住、化不成自己的。
而江砚那支笔的力,看着比他弱、比他少,却因为根植于一颗“配得上它”的心,稳如磐石。
—
可江砚,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护住了本心,挡住了夺笔。可那一番心神的死守,又把他本就枯竭的元气,耗去了最后一点。
他跪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渊捂着翻涌着黑气的胸口,阴鸷地盯着他。
“好……好一个护心如护命。”墨渊咬牙,那张枯瘦的脸上,是混杂着痛楚与贪婪的扭曲,“今夜,你这壁垒,我是攻不破了。”
“可你瞧瞧你自己——”他狞笑,“油尽灯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不急。”墨渊一步一步,往后退去,融入那片黑潮,“你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我会守着你。等你这盏灯,熬到彻底灭的那一天……”
“你护了一辈子的本心,连同那具尸首里最后一点真墨——”
“我,一并,收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与黑潮的深处。
—
江砚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赢了。又一次,护住了本心,护住了那支笔。
可这一次“赢”,赢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老弱……”他撑着地,艰难地,往那批被堵的人,爬去,“还有,老弱……”
是的。他冲进这死地,是为了接应那批,被堵在镇里的老弱。
墨渊退了,可石牧的死士,还在。那批老弱,还在死士的刀下,瑟瑟发抖。
江砚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一杆断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批惊恐无助的老人和孩子,望着护在他们身前、已经所剩无几的几个守军——
“都别怕。”他抹去满脸的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我来了。”
“我护着你们,出去。”
—
那一刻,江砚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满身是血,七窍流着血,鬓发霜白,形容枯槁,连站都站不稳,要靠一杆断枪撑着。
可那批老弱,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虽疲惫至极、却仍燃着护人之火的眼睛——
竟莫名地,安下了心。
仿佛只要这个“江先生”还站着,天,就还塌不下来。
“江……江先生……”一个老婆婆,老泪纵横,“是您……您来救俺们了……”
“嗯。”江砚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来了。”
护在老弱身前的几个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死士的刀,一次次劈下,他们一次次用血肉之躯,挡回去。
江砚撑着断枪,挪到他们身前。他抬起那只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颤巍巍地,落下一笔。
不是杀招。是一道,他造了千百遍、几乎不耗神魂的“滑”。
冲在最前的几个死士,脚下骤然一滑,栽倒在地。守军趁势,把他们一一解决。
就这一道最简单的“滑”,江砚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又呕出一口血。
他知道,自己造不了几笔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用这支笔,为这批老弱,一寸一寸,撕开一条生路。
“跟我走。咱们,从东南角,杀出去。”
他不知道,他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还能造几笔。
他也不知道,前方那条突围的路,还有多少死士、多少凶险。
可他知道,他不能倒。
身后这几十个老弱,是这墨劫之中,他最后能护住的人。
哪怕,要他,拿这条已经,快要燃尽的命,去填。
而那座清水镇——那座他亲手立起、护了一年的家——此刻,正在他身后,被冲天的烈火,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