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噬墨现身(1 / 1)

江砚冲进黑潮深处时,那道枯瘦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墨渊。”江砚一眼便认出了他——那张脸上,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旧伤,正是半年前,他以一缕剑意,亲手划下的。

噬墨一脉的当代掌教。那条潜伏了许久、垂涎他真墨的毒蛇。

如今,趁着卫崇围城、趁着他油尽灯枯的这一刻,亲自,现身了。

“好香啊……”墨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贪婪的黑眼,亮得骇人,“鬼画师,你为护这满镇蝼蚁,把自己熬成了一锅,最香浓的真墨。”

“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江砚没有时间,跟他周旋。

身后,那批被堵的老弱,正在死士的刀下,瑟瑟发抖。他必须,尽快冲过去。

“让开。”江砚嘶声道,秃笔已经攥紧,“我没工夫陪你。”

“让开?”墨渊咧嘴一笑,枯白的双手,骤然张开,“我等的,就是你这副,护人护到精疲力竭的样子。”

“你现在,连一道铁壁都造不利索了吧?”

他十指间,黑气汹涌,化作一张比明州那回,大了数倍的、贪婪吞吐的“口”,朝着江砚,猛地罩了下来!

江砚催动笔意,想造物御敌。

可墨渊说得没错——他透支得太狠了。那支无形的笔,在他体内,颤抖、滞涩,几乎,提不起力气。

那张黑气的“口”,攫住了他。

和明州那回,一模一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剧痛,再次袭来。

可这一回,比那时,凶险百倍。

明州时,江砚虽重伤,神魂尚有余力,能以心御笔,逆夺主控。

可此刻,他接连死战、又孤身冲阵,神魂、气血、寿元,早已透支到了枯竭的边缘。那张黑气的“口”,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体内那支无形的笔,一寸一寸,往外拽。

“唔——”江砚闷哼,七窍渗血,单膝跪地。

他能感觉到,那支笔,正在飞快地,离他而去。比明州那回,快得多,凶得多。

更可怕的是,他被这夺笔之术,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不远处,那批他拼了命要来接应的老弱,正被几个死士,团团围住。死士狞笑着,举起了屠刀。

“江先生!救命啊——!”一个老人的哭喊,刺破火海。

江砚目眦欲裂。他想去救,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的笔意,正被墨渊一寸寸抽走;他的身子,被那黑气死死锁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屠刀,朝着那些老弱,落下。

“不——!”他嘶吼,七窍流血。

那是一种比夺笔更痛的痛——眼睁睁看着自己要护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哈哈哈!”墨渊狂笑,黑气大盛,“没力气了吧?这一回,你逆夺不了我了!”

“你这一身的真墨、这一身的笔意通玄……今夜,全都,是我的了!”

江砚跪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夺笔的剧痛、透支的虚弱、被背叛的悲愤、护不住家园的绝望……所有的痛,在这一刻,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彻底压垮。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就这样吧。把这支招来无穷祸患的笔,让墨渊夺了去。他江砚,也就解脱了……

可就在这念头浮起的刹那——

他怀里,那枚云栀给的、苏挽塞进他手心的铜哨,硌了一下他的胸口。

紧接着,是贴身的,那半枚冰凉的将印。

还有秦伯留下的,那本残破的手札。

苏挽塞铜哨时那句“你一定要活着”。

苏挽托付将印时那句“等查清家冤,我来取”。

手札里那句“此笔非神物,乃试金石。试的不是本事,是人心”。

还有,那批,还在死士刀下,等着他去救的,老弱的脸。

江砚那涣散的意识,骤然,清明了一瞬。

不。

他不能放弃。

他若死了,苏挽怎么办?那批等他接应的老弱怎么办?那些为护这镇子,流尽鲜血的弟兄,他们的死,又算什么?

那支笔,墨渊要夺,就让他夺。

可有些东西,是墨渊,永远夺不走的。

是他要护住苏挽、护住众生的那颗心。

是他要把自己,写成一个“配得上这支笔”的人的,那个念头。

“我若现在死了,”江砚在那濒死的混沌里,对自己嘶吼,“苏挽的约,我赴不了;这批老弱,我护不全;那满镇人的血,就白流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把这颗心,输给一个,只会‘夺’的畜生!”

一股不肯认输的、滚烫的正气,从他那几近枯竭的丹田里,硬生生,被他逼了出来。

“墨渊……”江砚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绝望,只有一片,被苦难淬到极致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夺得走我的笔。”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可你夺不走——”

“我护人的那颗心。”

他不再去争那支正在被夺的笔。

他把所有残存的心神,都收回到自己那颗,从北境一路走来、被磨过、被淬过、被背叛过、却始终没有软过的“心”上。

明州那回,他以心御笔,是为了夺回主控。

而这一回——

他护的,不是那支笔。

是那个,握着笔的,“人”的本心。

“护笔如护命……”江砚闭上眼,喃喃道,“不。”

“护心,才如护命。”

他周身那即将被夺尽的笔意,在他心神归位的刹那,骤然,生出一道,墨渊无论如何也,侵夺不进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