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摹刻倾巢(1 / 1)

石牧,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了上来。

他那枯白的手,狠狠一挥。

刹那间,整片火海里,无数道暗红的拓痕,凭空亮起。一个个面目模糊、悍不畏死的伪兵,从那拓痕里,源源不断地,“长”了出来——这一回,不是几十个,是,成百上千。

摹刻倾巢。

石牧把围城八日攒下的死士精血、把他这一身摹刻的本事,全都,倾泻了出来。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伪兵与死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朝着江砚那道单薄的正面防线,轰然,压了下来。

“顶住——!”江砚嘶吼。

他一笔接一笔,铁壁、剑意、拒马……能造的,全都造了出来。可那黑潮太厚了。他造一道铁壁,被吞;斩一片伪兵,又补上千百。

正面的防线,在那排山倒海的黑潮里,一寸,一寸,往后退。

“先生!顶不住了!”一个守军,被三个死士同时扑倒,惨叫着,没了声息。

“东墙破了!”

“西边的弟兄,被冲散了!”

一道道绝望的呼喊,在火海里,此起彼伏。

江砚立在阵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用命撑起来的这道防线,在石牧这倾巢一击下,土崩瓦解。

那是一种,蚂蚁撼大象般的无力。

他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在围城八日里,护住了一座本不该守得住的小镇。可如今,机关阵被人从内里废了,他的身子被透支到了极限,而石牧,把家底倾巢压上——

数千伪兵死士,对两百残兵。

这已经不是一场仗了。

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镇墙塌了。圆阵破了。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火光,把每一张绝望而不屈的脸,照得通红。

他呕出一大口血。

接连不断的造物,已经把他透支到了极限。眼前的火海,开始疯狂地旋转、重叠。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江砚!”苏挽扶住他,泣声道,“撑不住了!咱们也得走!”

“百姓……百姓走了多少……”江砚嘶声问。

“走了大半了!”谢蘅从东南角冲回来,脸色惨白,“可还有一批老弱,被堵在镇里,出不来!暗渠那边,也涌上来死士了!”

江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正面要垮,暗渠被堵,还有一批老弱,没能走脱。

他看着那片越压越近的黑潮,看着身后那些还没突围出去的、惊恐无助的老人孩子——

他知道,靠这点残兵,靠他这副透支的身子,挡不住了。

可他不能退。他一退,那批老弱,就要被那黑潮,彻底吞没。

“铁山!宋衡!”江砚强撑着,嘶声调度,“你们护着苏挽,护着剩下的人,从东南角,杀出去!”

“那批被堵的老弱,我去接应!”

“先生不可!”赵铁山急道,“您一个人,去那死地——”

“我有笔。”江砚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决然,“我能护住他们,杀出一条路。”

“你们先走!别管我!”

苏挽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的!”

“苏挽!”江砚转过头,望着她,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你背上有伤,护不了那么多人。听我的——你带着大伙儿,先突围。”

“我接上那批老弱,随后就到。”

“咱们……”他顿了顿,那句承诺,说得艰难,“清风渡见。就像上回在明州一样。我说过的,会去找你。”

苏挽望着他那张惨白却坚定的脸,泪如雨下。

她知道,这是江砚,在支开她。

她也知道,他这般做,是把生路,留给了她和众人,把死地,留给了自己。

这个男人,从北境到中州,从来都是这样。每一次最凶险的关头,他总是把别人,推向安全;把自己,留在最后。

“江砚,”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她也知道,他这一去那死地接应老弱,九死一生。

可她若不走,护着她的人,就走不脱;那批被堵的老弱,就更没人去救。

“你……你一定要活着……”苏挽哽咽着,把怀里那枚云栀给的铜哨,死死塞进他手里,“到了绝境,就吹这个哨子!云栀的人,会来救你!”

“你一定,要来清风渡找我!”

“好。”江砚重重点头,把那枚铜哨,贴身收好,“我一定,去找你。”

“记住,”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把所有的不舍,都压进那句平淡的话里,“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着,咱们就还有,并肩的那一天。”

他用力推开苏挽,转身,朝着那批被堵的老弱,朝着那片最凶险的黑潮,独自一人,冲了进去。

“江砚——!”苏挽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里。

赵铁山、宋衡含泪,架着哭喊挣扎的苏挽,护着残部,朝东南角,杀出去。

而江砚孤身一人,逆着溃退的人流,冲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与黑潮。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黑潮的最深处,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正静静地,等着他。

那道脸上带着狰狞旧伤的身影,鼻翼翕动着,贪婪地,嗅着空气里那一缕,因连番苦战、透支到极限而变得格外“香浓”的真墨味。

“鬼画师……”枯瘦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发出砂纸磨枯骨般的笑,“你护人护得,油尽灯枯……”

“正好。”

“这一回,”墨渊缓缓抬起那枯白的双手,黑气,从他十指间,汩汩溢出,“轮到我,来收了。”

江砚孤身冲进的,不只是石牧的黑潮。

还有,那条潜伏了许久、终于等到他最虚弱一刻的——夺笔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