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回到镇中心时,残部已经被压缩到了最后一道防线。
火光冲天,喊杀震地。三百守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两百,个个带伤,却仍死死地,护在那片聚拢了残余百姓的空地前。
“先生回来了!”
“江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那一张张被烟火熏黑、被鲜血染红、却仍倔强地望着他的脸,让江砚那颗几乎被悲愤撕碎的心,重新,稳住了。
他知道,他不能倒。这两百人、这残余的百姓,还在等着他。
“稳住阵脚!”江砚拔出刀,立到了阵前,“结圆阵,护住中间的百姓!弓手在后,刀盾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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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用笔走龙蛇。
方才那一念成魔的疯狂,被苏挽生生劝住后,江砚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懂得了“克制”二字的分量。
带着恨去越阶,是自取灭亡。
唯有把这滔天的悲愤,死死地,压进心底,化作一笔一笔精准、冷静、有的放矢的造物——才是此刻,护住这些人的,唯一的路。
哪里的防线要垮了,他便一笔铁壁补上。哪里的死士冲得太凶,他便一道剑意斩退。哪里的弟兄要被淹没了,他便造拒马、造陷坑,替他们,撕开一道喘息的缝。
他像一根定海神针,立在阵中。他那支秃笔,不再是泄愤的凶器,而是一面,护住众人的盾。
“江先生还在!”
“跟着先生,守住!”
残部的士气,竟在他这沉静而坚定的调度下,重新,凝聚了起来。
一个摹刻死士,撞开圆阵的缺口,长刀直劈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江砚一笔铁壁,挡在母子身前,那刀,“铛”地一声,砍在铁壁上,火星四溅。死士还没回神,赵铁山的长枪,已经从侧面,把他捅了个对穿。
“护好娃娃!往里头退!”赵铁山独臂舞枪,吼得震天。
又一处防线告急。几个死士踏着同伴的尸首,疯了一样地往里冲。江砚凝神,一道无形剑意斩出,三个死士齐齐栽倒。可那一笔过后,他眼前一黑,踉跄半步,又咽下一口涌到喉头的血。
他没有时间喘息。下一处缺口,又裂开了。
他就这样,一笔接一笔,把自己那点残存的元气,一点一点,填进这道摇摇欲坠的防线里。每填一笔,他的脸,便白一分;每填一笔,身后那些百姓,便能多一分,活着走出去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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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代价,是残酷的。
每造一物,江砚那本已透支到极限的身子,便亏空一分。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鬓发,霜白得刺眼。每一笔落下,他都要呕一口血。
“江砚,别再造了!”苏挽靠在他身边,泣声道,“你的身子……”
“我不造,他们就要死。”江砚抹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而坚定,“苏挽,护着百姓,准备突围。这道防线,我来守。”
他知道,这道防线,守不了多久。
可他要用这道防线,为百姓的突围,争出,最后一点时间。
“铁山!宋衡!”江砚嘶声调度,“清点能走的人,往东南角集结!谢蘅、云栀,引路!”
“东南角的暗渠虽破了,可那是出镇最近的路。”谢蘅强压着惊惧,飞快地盘算,“只要冲过那道暗渠,就能接上云栀铺的退路!”
“好!”江砚点头,“我守住正面,吸引敌人主力。你们,带百姓,从东南角,突围!”
—
死战,在这一刻,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江砚立在正面防线,以自成一体之笔,把石牧的死士,一波一波,死死挡住。他不退一步。他用自己这副摇摇欲坠的身子,替身后百姓的突围,钉死了正面这道门。
赵铁山独臂提枪,护在他身侧,杀得浑身浴血,却嘶吼着不退:“先生在哪儿,俺老赵就在哪儿!”
剩下的两百守军,被江砚这股死志感染,人人争先,把那“克制而沉静”的死战,打成了一曲,悲壮的挽歌。
他们知道,这一仗,几乎是必死。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守的,不是一道墙,是身后那些,还活着的、要被护着突围出去的——女人、孩子、老人。
是他们,用命,也要护住的,活下去的希望。
一个老巡守,被三个死士围住,身中数刀,却死死抱住其中一个,与他同归于尽,为身后的弟兄,争出一道缺口。
一个半大的少年,本不该上阵,却抢了一把刀,护在伤兵营前。他不会武,只会一下一下地,胡乱地砍,砍得满身是血,却死活不肯退半步——因为他身后,躺着他受伤的爹。
江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是庄稼汉,是流民,是逃兵,是被乱世磋磨得不成样子的小人物。
可在这一夜的火光里,他们却用自己的命,诠释了什么叫“义气”,什么叫“人在镇在”。
江砚知道,他护不住他们每一个。可他们,正在用命,替他守住,那最后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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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百姓集结好了!可以突围了!”宋衡的声音,从东南角传来。
江砚精神一振。
“好!”他一笔斩退眼前的死士,嘶声大喊,“突围!都跟着谢蘅、云栀走!快——!”
残余的百姓,在守军的护卫下,朝着东南角那道破了的暗渠,亡命般地,冲去。
可就在这时——
正面的敌阵,忽然,分开了。
石牧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火光里。他身后,是更多、更密、悍不畏死的摹刻死士,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潮,缓缓压来。
“江砚。”石牧的声音,冰冷而残忍,“想走?”
“晚了。”
他枯白的手,缓缓抬起。
“今夜,我要你,亲眼看着——”
“你护着的这些蝼蚁,一个,都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