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罗十三的脸(1 / 1)

赵铁山带着几个浑身浴血的巡守,循着江砚的方向,追到了老槐树下。

当他们看清地上那撒了一地的银票、赌契,看清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罗十三时——

“是你?!”赵铁山独眼圆睁,那张刀疤脸,因暴怒而扭曲,“是你这个畜生,把咱们卖了?!”

他独臂提枪,疯了一样地,朝罗十三冲过去:“弟兄们今夜死了多少人!都是你害的!老子今天,先宰了你这个叛徒!”

“铁山,住手!”江砚一声断喝。

可赵铁山那杆枪,已经,刺到了罗十三的胸前。

罗十三没有躲。

他跪在那里,挺直了身子,迎着那杆即将刺穿他的枪,闭上了眼。

“捅吧。”他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罗十三该死。捅死俺,给死了的弟兄,偿命。”

赵铁山那杆枪,悬在他胸前,剧烈地抖着。

可看着罗十三那张痛悔欲绝、求死一般的脸,这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卒,那杆枪,竟一时,刺不下去。

“你……你为什么……”赵铁山的声音都抖了,“你跟江先生,是折箭结义的兄弟啊!他那么信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罗十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俺也不知道……”他喃喃,像是在问赵铁山,又像是在问自己,“俺也不知道,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那一刻,罗十三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扭曲的痛楚。

有悔。悔得肝肠寸断,恨不能以死相抵。

可在那悔的底下,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积压了太久的怨怼。

“俺也是把命,给过这据点的……”他低声呢喃,泪流满面,“黑松岭,俺替江砚挡过马匪。明州隘口,俺替他断过后……”

“可立了据点,论功行赏,俺成了个看大门的‘外场’……苏姑娘掌兵,云栀管钱,那卫家来的谢蘅都能出谋划策……就俺一个人,是多余的……”

“俺赌钱、欠债,被那姓孟的拿捏……他天天跟俺说,江砚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说这镇子守不住,说反正大家都要死……”

“俺信了……俺鬼迷心窍,信了那畜生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俺该死!俺猪狗不如!俺对不起江砚!对不起弟兄们!”

江砚站在一旁,听着罗十三这番半是忏悔、半是怨怼、半是被人裹挟的哭诉,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

罗十三,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

他是一个,有义气、也有私心;能舍命、也会怕死;重情义、却也扛不住巨利与恐惧的——普通人。

是这据点的壮大,让他那点“屈居人下”的不平,悄然滋长。是那场必败的围城,让他那点“怕死”的怯懦,无限放大。是那个姓孟的,用赌债、用诡辩,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绝路。

他的背叛,不是因为他有多恶。

而是因为,他不够强大,强大到,能扛住人性深处,那点贪、那点怯、那点不甘。

这,比一个天生的恶人,更让江砚,痛彻心扉。

因为这样的弱点,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江砚忽然想起手札里的话——历代执笔者,多半不是死于强敌,而是死于自己心里的那一点“贪”。

人最难胜的,从来不是身外的敌人,而是自己心里,那头时刻想挣脱的、名为“私欲”的兽。

罗十三没能胜过它。

而江砚自己,方才在老槐树下,那一念成魔的疯狂——又何尝,不是险些,被心里那头“恨”的兽,挣脱了缰绳?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罗十三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善恶的天堑。

只隔着,那一念之间,能不能,把心,镇住。

“先生,”赵铁山红着眼,望向江砚,“您说,这叛徒,怎么处置?”

“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

江砚望着跪在地上、求死一般的罗十三,那把悬在心头的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杀了他,能给死去的弟兄偿命。可杀了他,能挽回这一夜的火、这一夜的尸、这一夜的家园崩塌么?

不能。

而且,此刻,他们最该做的,不是清算一个叛徒,而是——

“没时间了。”江砚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镇子守不住了。当务之急,是带着活下来的人,突围。”

“罗十三的事,”他望着那张痛哭的脸,每一个字,都像在割他自己的肉,“等出去了,再说。”

“铁山,收枪。我们走。”

赵铁山愣住了:“先生!这叛徒……”

“走。”江砚转过身,不再看罗十三一眼。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哥,你怎么就,不肯信我,能护住你呢?”

江砚扶起重伤的苏挽,转身,朝那片火海,走去。

赵铁山狠狠剜了罗十三一眼,收了枪,带着巡守,跟了上去。

老槐树下,只剩罗十三一个人,瘫跪在地。

他望着江砚那决然离去、却没有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到了这般境地,仍念着“等出去了再说”、仍肯给他留一条命的兄弟——

罗十三,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

那一刻,他宁愿江砚一刀杀了他。

那样的痛,远比这“不肯杀、不肯骂、连最后一眼都不肯看”的失望与宽宥,要好受得多。

“弟……”他对着那远去的背影,无声地,泣血,“哥……哥对不起你……”

“哥这条命,往后……就是用来,给你赎罪的了……”

这一句无人听见的誓言,在这墨劫的火光里,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悔赎”的种子。

而此刻,火海那头,真正的死战与突围,已经,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