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念成魔(1 / 1)

江砚转过身,背对着罗十三。

镇子那头,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孩子的哭声,一阵紧过一阵。

那是他护了一年的家,正在被烈火,一寸一寸,吞噬。

那是信了他的话、把命交给他的弟兄,正在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身后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他折箭为誓的兄弟,亲手,递出去的一张图。

江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咔”地一声,断了。

是那根,一直绷着他理智的弦。

被背叛的剧痛,护不住众人的愧恨,眼睁睁看着家园崩塌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拧成一股滔天的黑流,疯狂地,冲垮着他的心防。

“都该死。”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从他心底,浮了上来。

“卫崇该死。石牧该死。噬墨该死。这满地的死士,都该死。”

“我有这个力气。”江砚缓缓抬起手,攥紧了那支秃笔,眼里渐渐燃起一片,赤红的、疯狂的火,“我可以,用笔走龙蛇,撼动这一方的地脉……把这三千卫军,连同这一夜的火、这一夜的血、这一夜所有的恶……”

“全都,碾成齑粉。”

他知道,他够不到那一重。他知道,带着这滔天的恨去越阶,必遭反噬。

可那又如何?

家都没了。人都死了。兄弟,背叛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就用这条命,拉着所有的恶,一起,下地狱。

他咬破舌尖,一大口心血,疯狂地,涌上笔尖。

那股被恨意点燃的笔意,瞬间,暴涨、失控、翻腾,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那是笔走龙蛇之力,在被他强行催动、即将喷薄而出的征兆。

手札里的警示,在他脑海里,疯狂地闪过——

“心不正则字反噬。”

“贪、惧、妄、恨落于笔下,造物会扭曲、失控、反伤其身。”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可他,不想停了。

“一念成魔……”江砚惨然一笑,笔尖,落下——

“江砚——!!!”

一声泣血的嘶喊,刺破了那片火海。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是苏挽。

她背上的伤,崩裂了,鲜血顺着她的衣衫,淌了一地。她是循着他的方向,一路从医馆,挣扎着找过来的。她什么都看见了——那撒了一地的银票赌契,那跪地痛哭的罗十三,还有江砚周身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疯狂的笔意。

“别!”她死死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泪如泉涌,“江砚,停下!求你了,停下!”

“你若现在,带着这股恨,越了阶——”她哭着,嘶声道,“你不是在杀敌!你是在,自杀!”

“你这一笔下去,不等碾死敌人,你自己,就先被这股恨,反噬,撕碎了!”

江砚周身的笔意,剧烈地一震。

“撕碎就撕碎。”江砚的声音,嘶哑而疯狂,“苏挽,你看看……你看看这满镇的火,这满地的尸……”

“我护了一年的家,没了。信我的弟兄,死了。我当成命的兄弟,背叛了我……”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嘶吼着,眼里是滔天的痛与疯,“不如,拉着这些畜生,一起死!”

“不行!”苏挽抱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血肉,“你死了,这据点剩下的人,怎么办?!”

“你忘了么!你还答应我,要带大伙儿突围!你还答应我,等查清了家冤、护稳了这一方,要跟我说那句话!”

“你还答应过那满镇的人,要带他们,活下去!”

“你现在,带着恨,去死——”苏挽的声音,字字泣血,“你就不是江砚了!你就成了,手札里那些,贪笔妄造、反噬而亡的,魔!”

“你就,和卫崇、和噬墨,没有分别了!”

“魔”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江砚那疯狂的心。

他浑身剧震。

是啊。

他若此刻,带着这滔天的恨,去越阶、去屠戮、去同归于尽——

那他和卫崇有什么分别?和噬墨有什么分别?

卫崇为权欲,可以屠尽苏家一百三十七口。噬墨为贪婪,可以夺人笔意、吞人性命。

而他,若为这一己的恨与痛,便把这支本该护人的笔,变成同归于尽的凶器——

他,就成了,他一直在对抗的,那个“恶”。

他就,亲手,把自己,活成了,最不配握这支笔的人。

“不……”江砚的眼里,那片疯狂的赤红,剧烈地挣扎着,“我不能……”

那口涌到笔尖的心血,那即将喷薄的笔意,在苏挽泣血的呼喊里,在“成魔”二字的惊雷里,被他用尽平生最后的意志,生生地,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出一口血。

那股失控的笔意,缓缓平息。

他,没有越阶。

他,守住了,那颗,将要被恨意吞噬的心。

“呜……”江砚跪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悲鸣。

苏挽从背后,紧紧抱着他,两个浑身浴血的人,跪在那片火光里,抱作一团。

“我知道你痛……”苏挽哭着,一遍一遍,抚着他的背,“我都知道……可咱们不能倒……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咱们去护……”

江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滚烫的血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淌出来。

被最亲的人背叛的痛,护不住家园的痛,几乎堕入心魔的痛……他把这些,全都,咽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苏挽说得对。

他不能倒。他还有要护的人。

哪怕家园已毁,哪怕兄弟已叛,哪怕这条路,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他,也得,咬着牙,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不远处,罗十三跪在地上,望着这一幕,哭得肝肠寸断,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一步,也不敢上前。

火光,映着三个人,三种,被这一夜的墨劫,彻底改变了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