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
罗十三跪在那里。
他面前,站着那个锦袍玉带的孟先生。火光,从镇子那头映过来,照着两人的脸。
“罗壮士,言而有信,是条汉子。”孟先生满脸堆笑,将一张银票,连同那一沓厚厚的赌契,塞进罗十三怀里,“防务图,我家主子很满意。这是允诺你的一千两,赌契,也都给你销了。”
“城马上就破了。”孟先生压低声音,“趁现在还没乱到这儿,壮士赶紧走。卫家说话算话,保你一世富贵。从此,你就是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了。”
罗十三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任由那银票、赌契,塞进怀里。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镇子那头的冲天火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
江砚,就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
他把这一切,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防务图。一千两。赌契。
那条咬了他一路的毒蛇,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是真的。
绕开机关阵的死士,是真的。摸进暗渠的精锐,是真的。那张标着全部命门的图,是真的。
而泄露这一切的人——
是他。
是罗十三。
是那个黑松岭舍命护他的人。是那个明州隘口为他断后的人。是那个昨夜与他折箭夜话、被他托付了满镇人性命、说“陪你守到底”的——他的大哥。
江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从天灵盖直贯脚底的寒意,瞬间,将他冻成了一尊石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
“是你。”
良久,一个嘶哑得不成人声的声音,从江砚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罗十三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当他看清暗影里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灭顶痛楚的脸时——
“弟……”他像是被雷劈中,瘫软在地,怀里的银票、赌契,撒了一地,“弟……你……你怎么……”
孟先生脸色一变,身形一闪,瞬间没入了黑暗。
江砚没有去追。
他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缓缓走到罗十三面前。他低头,望着地上那撒了一地的银票、赌契,望着那个瘫跪在地、抖如筛糠的兄弟。
“防务图。”江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在淌血,“是你,画的。”
“暗渠的位置。机关阵的死角。我的住处。”
“是你,告诉他们的。”
“今夜,死在镇里的那些弟兄……那个,说要做好人的后生……那几十座新坟……”
“是你。”
—
罗十三说不出话。
他张着嘴,泪水、鼻涕,糊了满脸。他想辩解,想求饶,想说“俺不是故意的”,可在江砚那双痛到极致、却又平静到极致的眼睛面前,任何一个字,都显得那样苍白、那样可耻。
“为什么?”江砚的声音,终于,抖了。
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灭顶的痛。
“哥,我把后背,交给你。”江砚一字一句,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里,滚落下来,“我信你,信到,查内应都把你第一个排除。我托付你,带苏挽、带满镇人突围……”
“你怎么……”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忍心……”
罗十三再也撑不住,以头抢地,放声痛哭。
“弟!对不起!对不起啊!”他哭得撕心裂肺,“哥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哥赌博、欠债、被人拿捏……哥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哥不想害你的!哥……哥就是怕死,就是,怕了……”
“你晓不晓得……”罗十三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这据点里,苏姑娘掌兵、云栀管钱、宋衡出谋、连那卫家来的谢蘅,都比哥有用……就哥一个人,是个看大门的废物……”
“哥赌钱,输了八百两……被那姓孟的拿捏着……他说,反正这镇子守不住,反正你要死,反正大家都要死……不如,换哥一条活路……”
“哥信了……哥鬼迷心窍,信了那畜生的话……”
他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扇得满脸是血。
“哥该死!哥猪狗不如!”
江砚望着他这副痛悔欲绝、自我作践的模样,那把高高举起的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知道,罗十三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一个,被巨利、被恐惧、被那点见不得人的赌债,一步一步,逼到了绝路上的,糊涂虫。
可糊涂,不能成为,葬送满镇人性命的理由。
—
江砚静静地,听着他的哭喊。
那滔天的暴怒,那灭顶的悲痛,那被背叛的剧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几乎要把他撕碎。
他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只要他一刀挥下去,就能了结这个,亲手把满镇人推入地狱的叛徒。
可他望着罗十三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望着那张曾经无数次,挡在他身前、为他拼命的脸——
他,下不去手。
“你知不知道,”江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泄出去的,不只是一张图。”
“是这满镇人,用一年心血立起来的家。是那三百个,把命交给我的弟兄。是苏挽、是云栀、是谢蘅、是宋衡、是老吴、是王二……”
“是,所有信你、敬你、把后背交给你的人。”
“罗十三,”江砚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他枯槁的脸颊,滚落下来,“你这一念之差,要,用多少条命,去填啊……”
镇子那头,火光更盛了。喊杀声,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座家,正在,彻底地,崩塌。
而这世上最痛的一刀,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江砚的心里。
它不是来自卫崇,不是来自噬墨。
是来自,那个他以为,会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