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江砚添了几根柴,火光重新跳起来,映着苏挽那张被仇恨与泪水反复冲刷过的脸。
“我知道你恨。”江砚握着她的手,缓缓开口,“黑石坡三百条命,苏家一百三十七口,都是卫崇造的孽。这个仇,天经地义,该报。”
“可你方才那样,孤身去冲卫军关卡——”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那不叫报仇。那叫拿命去填。卫崇坐在中州的卫府里,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你却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挽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何尝不知道,方才那一冲,是疯了。可那桩血淋淋的真相,像一团火,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爹戍边二十年,”江砚一字一句,“他要的,是黑石坡那样的村子,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他若泉下有知,看见你为了报仇,把自己烧成了灰——他会安心吗?”
“他拼了命,把你从那满门的血里送出来,不是要你去死。”江砚望着她,目光里是化不开的疼,“是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替他,把这世道的不公,一寸一寸,顶回去。”
—
苏挽的肩膀,微微地,抖了起来。
“可我……我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祠堂的火,看见我爹跪在焦土上哭……”她的声音哽咽,“我不报这个仇,我心里那道伤,一辈子都好不了……”
“仇要报。”江砚斩钉截铁,“但不是用你的命,去跟卫崇换一个痛快。”
“是要让卫崇的罪,大白于天下。是要让黑石坡那三百冤魂、苏家那一百三十七口,堂堂正正地,得一个昭雪。是要让这世道知道——构陷忠良、屠戮百姓的人,纵然权倾朝野,也终有,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那样的报仇,”江砚望着她,眼神坚定,“才配得上,你爹那二十年的清名,才对得起黑石坡那三百条命。”
“而那样的报仇,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比卫崇,撑得更久;比卫崇,更有耐心;比卫崇,更不肯认输。”
苏挽怔怔地,望着江砚。
那团烧得她几乎失了魂的复仇之火,在江砚这番话里,第一次,从“玉石俱焚”的疯狂,被一点一点,引向了“堂堂正正讨公道”的、更冷、也更韧的,方向。
—
“可你呢?”苏挽忽然反问,那双泪眼,定定地,望着江砚,“你劝我活着。那你自己呢?”
江砚一愣。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苏挽的声音抖着,“你废了笔,白了头,一路上,你嘴里说着‘清风渡见’,心里头,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没用的废人。”
“你方才说‘如今的我,就是个会老会病的寻常人’——那语气里头,藏着的,是什么,你当我听不出来?”
江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挽说中了。
废了笔的这些日子,那“废人之惧”,那“护不住”的痛,那“离了笔我什么都不是”的虚无,一直,啃噬着他。他撑着一口气找苏挽,可在那口气底下,他对自己,早已,失望透顶。
“江砚,”苏挽伸出手,捧住他那张枯槁的脸,一字一句,眼里是和他一样的、淬过火的坚定,“你听着。”
“你不是因为有那支笔,才是江砚。”
—
“你救清水镇那一镇人的时候,靠的是笔。可你立‘护民守义’那条规矩的时候,靠的是心。”苏挽望着他,“你今夜把我从复仇的疯魔里拉回来,靠的,也不是笔,是你这个人。”
“那支笔废了,可你护人的心,没废。你不肯向恶低头的骨气,没废。你要‘把自己写成配得上这支笔的人’的那个念头——”
“也没废。”
“这些东西,才是江砚。”苏挽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那支笔,从来,只是你的工具。可你这个人,这颗心,才是,我苏挽,豁出命,也要找回来的,东西。”
江砚浑身剧震。
苏挽这番话,像一道光,劈进了他那被“废人之惧”笼罩了许久的、黑暗的心。
他一直以为,没了笔,他就一无所有了。
可苏挽告诉他——他还有这颗心。还有这副,虽然枯槁、却仍不肯认输的,骨头。还有,这一个,会为他豁出命的人。
那些,才是,谁也夺不走的,真正的,江砚。
—
炭窑里,火光摇曳。
两个跌入谷底的人,在这一夜,彼此,撑住了对方。
江砚,把苏挽,从“玉石俱焚”的复仇疯魔里,拉了回来,引向“堂堂正正讨公道”的、更长远的路。
苏挽,把江砚,从“废人之惧”的虚无里,拽了出来,让他重新看见,那个,剥离了笔、却依然完整的,自己。
“好。”良久,苏挽靠在江砚肩上,轻声道,那滔天的仇恨,终于,沉淀为一种,更冷、更韧的决意,“我不去送死了。”
“我陪你,好好活着。等查清了所有的真相,聚齐了所有的人,把卫崇,堂堂正正地,拉下马来——”
“那才是,我爹要的,昭雪。”
“好。”江砚握紧她的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点,久违的光,“咱们,一起。”
火光里,两个人的手,紧紧,叠在了一处。
谷底虽深,可只要两个人,还能,互相撑着——
这条路,便还,走得下去。
这一夜,江砚没有想明白“这支笔该为什么而握”。苏挽也没有,放下那血海深仇。
可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破碎的山河、至暗的乱世里,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扛。
有这样一个人,会在你被仇恨吞噬时,把你拉回来;会在你被绝望压垮时,把你撑起来——
这,便是,撑着两个人,走出这谷底的,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