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重逢于谷底(1 / 1)

江砚扶着身中两箭的苏挽,避开卫军的搜捕,一路躲进了深山里一处废弃的炭窑。

天黑了。

炭窑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两张,被这墨劫磋磨得,面目全非的脸。

苏挽身上的两支箭,是江砚一点一点,替她拔出来的。他的手,抖得厉害——废了笔,又是这般枯槁的身子,连拔箭、包扎,都做得吃力。

可他做得,极其小心。

每拔一支箭,苏挽便疼得浑身一颤。可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只是,睁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江砚那张苍老枯槁的脸,那一头刺目的霜白。

“别看我了。”江砚替她包扎好伤口,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老得,你都不认得了?”

苏挽没有笑。

她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抚上江砚那一头霜白的发。

“这是……越阶,落下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江砚“嗯”了一声。

“为了护那批,被堵的老弱。”他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塌了两侧山壁,把追兵埋了。代价么……就是,这一头白发,加上,这支废了的笔。”

“废了?”苏挽浑身一震,“你的笔……废了?”

“断了经脉,枯了气血。”江砚摊开手,望着那支毫无生气的秃笔,平静道,“造不出东西了。如今的我,就是个,会老会病的,寻常人。”

苏挽,怔怔地,望着他。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江砚为护人,熬白了头、废了笔、油尽灯枯。她哭那座,化为焦土的清水镇。她哭那些,死去的弟兄。她哭父亲那桩,血海滔天的旧冤。她哭这破碎的山河、离散的亲友、这看不到尽头的,至暗。

所有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咬着牙,死死扛着的痛——背伤、寻夫、血仇、绝望——在这一刻,在江砚这枯槁却温暖的怀抱里,决了堤。

江砚没有劝她。

他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一遍一遍,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任由她,把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他知道,有些痛,是劝不住的。

只能,陪着。

他自己,又何尝不痛。

家园焚毁、兄弟背叛、一夜白头、废了那支笔……这些日子,他也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痛,都死死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抱着怀里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江砚那颗,被“废人之惧”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竟奇异地,松快了几分。

原来,在这破碎的山河里,还有一个人,会为他的白发、为他的废笔,哭得这样痛。

原来,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至暗里,挣扎。

有她在,再黑的夜,也,熬得下去。

哭了不知多久,苏挽,才渐渐,平静下来。

两个人,靠着炭窑冰冷的壁,并肩坐着,望着那一小堆,明明灭灭的火。

谁也,没有说话。

从清水镇到明州,又从明州杀回清水镇。从初遇时的互相提防,到并肩查冤,到生死相托。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

可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

一个废了笔、白了头,一个中了箭、负着血海深仇。两个,被命运,打落到谷底的人,在这深山的炭窑里,相对而坐。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

可那份,在生死患难里淬过千百遍的情,却在这无言的对坐里,沉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都要重。

“江砚,”良久,苏挽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查到了。”

“我爹的冤……还有黑石坡……我都,查到了。”

她把那桩,卫崇屠戮三百边民、嫁祸苏靖、灭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淋淋的真相,一字一句,说给了江砚听。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那双眼睛里,那片几乎被浇熄的血色火焰,又隐隐,烧了起来。

“江砚,”她死死攥着拳,一字一句,“我要,杀了卫崇。”

“为我爹,为黑石坡那三百冤魂,为苏家一百三十七口……我要,亲手,把那个权奸,碎尸万段。”

“哪怕,拿我这条命去换。”

江砚静静地,听着。

他望着苏挽那张,被仇恨扭曲、却又写满了痛楚的脸,心,疼得,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懂她的恨。那样的血海深仇,换了谁,都会想,血债血偿。

可他也清楚地,看见了,那头被仇恨喂大的猛兽,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他心爱的这个女子。

她方才孤身冲卫军关卡的疯狂,那玉石俱焚的自弃——

那不是复仇。那是,被仇恨,逼到了绝路上的,自我毁灭。

“苏挽,”江砚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爹的冤,一定要雪。卫崇的罪,一定要清算。”

“可不是,用你这条命,去跟他,同归于尽。”

苏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江砚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盛着,比这炭窑的火,更暖,也更亮的东西。

“你要是,带着恨,去送死了——”他一字一句,“那卫崇,就赢了。”

“你爹拼了命想护的你,黑石坡那些冤魂盼着替他们讨公道的人……就,都没了。”

谷底的火光里,两个跌入深渊的人,一个,要从仇恨里,把另一个,拉回来;

而另一个,也即将,用她的情与志,把这个,几乎要被“废人之惧”与“护不住”压垮的人,重新,撑起来。

彼此救赎,就从这一夜,谷底的,炭窑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