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桩血淋淋的真相,像一剂毒,渗进了苏挽的骨髓。
天亮后,雨停了。苏挽辞别那独眼老人,重新上路。
可她整个人,都变了。
那双曾经清亮、坚定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被仇恨烧得发红的,戾气。她一路上,几乎不吃不喝,只是机械地,催着马,往前走。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卫崇。
为父亲,为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为黑石坡三百冤魂——把那个权奸,碎尸万段。
—
“我要去中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疯长,“去卫府。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是去送死……”
“我也要,在临死前,刺卫崇一剑。”
复仇的执念,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挣脱了缰绳,吞噬着她的理智。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寻江砚。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玉石俱焚的、近乎自弃的疯狂——既然父亲死得这样冤,既然这世道这样不公,那她,这条命,又有什么,可惜的?
不如,拿这条命,去换卫崇,一个,血债血偿。
这便是“冤冤相报”的迷障。
那独眼老人,那卷血淋淋的机密,把苏挽五年来死死压着的恨,彻底,点燃了。从前,她查冤,是为了昭雪,为了讨一个公道。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光”。
可如今,那桩屠戮三百边民、嫁祸忠良的真相,把那点“光”,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片,要把整个世界,都拉来陪葬的,黑。
她不再想昭雪了。昭雪太慢,太远,太不解恨。
她只想,杀。
杀了卫崇。杀了所有姓卫的。把那个,吃人的卫家,连根,拔起。
哪怕,这恨,把她自己,也一并,烧成灰烬。
—
这股疯狂的戾气,让她,变得鲁莽。
那一日,她路过一处卫军的关卡。
换了从前,她定会绕道而行。可此刻,仇恨蒙了她的心。她望着那面“卫”字的旗帜,那滔天的恨,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拔出剑,竟,孤身一人,朝着那处关卡,冲了过去!
“卫家的走狗!”她嘶吼着,眼里是疯狂的血色,“拿命来!”
那是,取死之道。
一个伤员,孤身一人,去冲一处守备森严的关卡。这不是杀敌,这是,自杀。
卫军的箭,雨点般,朝她射来。她凭着一身将门剑术,险险避过,可还是,中了两箭。
—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疯了一样地,往前冲,往那面“卫”字旗下,冲。
“爹……我来,给你报仇了……”她口中,喃喃地,念着,眼里,是泪,是血,是疯狂。
眼看着,更多的箭,朝她攒射而来,眼看着,她就要,死在那处关卡前——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猛地冲出,一把,将她,扑倒在地,滚进了路边的草丛。
“嗖嗖嗖——”
那一片箭雨,擦着两人的头皮,钉进了泥地里。
—
苏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撞得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要起来,要继续往那关卡冲:“放开我!我要杀卫崇!我要……”
“苏挽!”
那扑倒她的人,死死按住她,一声嘶哑的、却让她浑身剧震的呼喊,钻进了她的耳朵。
“苏挽!是我!你冷静点!”
苏挽,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
她颤抖着,转过头。
—
入目的,是一张,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那张脸,枯槁、苍老,瘦得脱了形。一头,刺目的霜白,在风里,飘着。
可那双眼睛——
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盛满了焦灼与心疼的眼睛——
苏挽,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江……砚?”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是你……是你吗?你怎么……你的头发……你怎么……”
“是我。”江砚紧紧抱住她,那副枯槁的身子,抖得厉害,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滔天的悲喜,“苏挽,是我。”
“我来了。”
“我没,失约。”
两个跌入谷底的人,一个被仇恨烧得遍体鳞伤,一个被墨劫熬得一夜白头,在这卫军关卡外的草丛里,在这血与泪中,终于,重逢。
苏挽望着江砚那张苍老枯槁的脸,望着他那一头刺目的霜白,望着他为了护人、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她心里那头,被仇恨喂得越来越大的猛兽,在这一刻,竟被一种,更汹涌的、名为“心疼”的潮水,死死,按住了。
原来,在她被仇恨烧得失了魂、要去送死的时候,这个人,也正,拖着一副,比她还要残破的身子,在这茫茫乱世里,一步一步,找她。
她要去送死。可若她死了,江砚拖着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赶到清风渡,却只等来,她的一具尸首——
那他这一路的苦,他这一头的白发,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她那燃烧的仇恨上。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抱着他,放声痛哭,那滔天的仇恨,那玉石俱焚的疯狂,竟在这失而复得的怀抱里,一点一点,溃散,“江砚……你受了多少苦啊……”
血海深仇,仍在。
可在这谷底的重逢里,那把就要把苏挽,彻底吞噬的、复仇的火——
终于,被另一个人的,痛与暖,暂时,浇熄了。
仇恨,可以让一个人,舍生忘死。
可唯有爱,才能让一个人,在舍生忘死之后,重新,找回,活下去的,理由。
苏挽抱着江砚,在这卫军关卡外的草丛里,第一次觉得,那条被仇恨烧成焦土的心,似乎,又有了一丝,重新发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