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夫的路上,苏挽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避了一夜雨。
庙里,还蜷着一个,同样避雨的老人。那老人衣衫褴褛,独眼,缺了一条腿,是个,从北边逃难下来的流民。
闲谈中,苏挽得知,这老人,竟是从雁门关外,逃来的边民。
她的心,猛地一跳。
雁门。那是她父亲,定北将军苏靖,镇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老人家,”苏挽强压着心头的波澜,“您是雁门关外人?五年前……五年前那场,您可还记得?”
那独眼老人,浑身一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涌起了滔天的恨与痛。
“五年前……”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那场屠杀……老汉,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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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怀里,揣着谢蘅在突围前,塞给她的,一卷卫家的核心机密。
那卷机密里,有许多她当时看不懂、也来不及细看的东西。其中,反复提到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黑石坡”,和一桩,被刻意抹去、语焉不详的“边功”。
此刻,对着这个雁门边民,苏挽颤抖着,摊开了那卷机密。
“黑石坡……”她指着那三个字,声音发颤,“老人家,这黑石坡,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独眼老人,盯着那三个字,老泪,纵横而下。
“黑石坡……是俺们的村子……”他泣不成声,“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一夜之间,整个黑石坡,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幼……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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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颤抖着,将那卷机密,和老人的话,一点一点,对了起来。
真相,像一柄淬了毒的刀,缓缓地,剖开了那桩,埋了五年的,旧冤的,最深处。
五年前。卫崇为了夺北疆兵权,要构陷镇守雁门的苏靖。
可苏靖戍边二十年,治军严明,爱民如子,找不出半分错处。
于是,卫崇,给他,造了一个,错处。
那个冬天,卫崇暗中勾结的人马,伪装成北狄的骑兵,血洗了黑石坡——一个雁门关外、苏靖治下的边民村落。三百多口边民,惨遭屠戮。
然后,卫崇,反咬一口。
他买通监军霍崇安,伪造了一封“苏靖通敌、纵容北狄屠戮黑石坡”的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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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将军……是被冤枉的啊!”那独眼老人,捶着胸口,嚎啕大哭,“黑石坡的人,不是北狄杀的!是,是一伙,说着中州官话的人,杀的!”
“苏将军,得了消息,连夜带兵去救……可,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抱着黑石坡的尸首,哭了一夜……他说,是他没护好俺们……”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朝廷,反倒说,是苏将军,通敌,纵的兵……”
“苏将军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就为了,给这桩,他们自己造的孽,抵命啊!”
苏挽,直挺挺地,跪坐在那冰冷的庙里,浑身,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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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查了五年的冤。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挡了卫家的路,被构陷“通敌”,含冤而死。
她以为,那已经,是这世上,最大的冤了。
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
父亲不仅是含冤而死。父亲,是为卫崇,亲手策划的,一桩,屠戮三百边民的滔天血案,背了黑锅,抵了命。
那三百个,父亲拼了命也要护、却没能护住的边民。那一百三十七口,为卫崇的罪孽,枉死的苏家亲人。
他们的血,他们的冤,他们的痛——
全都,是卫崇,一手,造出来的。
为了一个,兵权。
那独眼老人,还在絮絮地,说着那一夜的惨状。
他说,黑石坡的人,是被那伙“中州官话的兵”,赶进村中央的祠堂,一把火,烧死的。男女老幼,三百多口,没有一个,逃出来。
他说,他自己,是因为那夜出村打猎,才侥幸活了下来。回村时,看见的,是一地的焦尸,和祠堂梁上,还没烧化的,半截孩童的鞋。
他说,苏将军带兵赶到时,跪在那片焦土上,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
“苏将军是好官啊……”老人泣不成声,“他治下二十年,俺们雁门关外的边民,从没受过北狄的欺。可就是这样的好官,朝廷,说杀,就杀了……”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苏挽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父亲跪在焦土上痛哭的模样,她仿佛,亲眼,看见了。
那是何等的痛——眼睁睁看着治下三百边民惨死,却来不及救;明明是去救人的,转头,却被诬成“通敌纵兵”的元凶。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冤、更让人,意难平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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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崇……”
苏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双眼睛里,烧起了一片,足以,焚尽一切的,血色的火。
她一直恨卫崇。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恨,到底有多深,多痛,多,血海滔天。
不是构陷。是屠杀。是嫁祸。是用三百条无辜边民的命、用她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命,去,成全一个权奸的,野心。
“爹……”苏挽抱着那卷机密,伏在地上,发出野兽般,撕心裂肺的悲鸣,“原来……原来,你死得,这么冤……这么,惨……”
那独眼老人,跪在她身边,陪着她,老泪纵横。
山神庙外,暴雨如注。
而苏挽心里那道,埋了五年的伤口,在这一夜,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开。
那滔天的恨,那血海的仇,那“非报不可”的执念,如那庙外的暴雨,瞬间,将她,淹没。
她要,亲手,把卫崇,碎尸万段。
她要,为父亲、为苏家、为黑石坡那三百冤魂——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