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至暗(1 / 1)

那张黑气的“口”,罩了下来。

江砚催动笔意,想抵抗。

可那支废了的笔,在他体内,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垂死的颤动,便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想以心御笔,想以本心筑壁垒——可那道壁垒,需要以笔意为根。如今笔意将枯,那壁垒,飘摇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没用的。”墨渊狞笑,黑气大盛,“你的笔废了,你那道护心的墙,也撑不住了。”

“这一回,你那点真墨、那点笔意之源,全都,是我的了。”

“江砚!”苏挽嘶吼着,拔剑刺向墨渊。

可墨渊枯白的手随意一抄,那缕黑气便缠上剑身。苏挽只觉一股阴寒,直钻心脉,那柄剑,被生生“吞”住,她虎口剧震,踉跄后退。

营寨外的守军,被惊动了,纷纷举着火把、兵刃,朝这破屋涌来。可墨渊周身那弥漫的黑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但凡靠近的人,都被逼得胸闷气短,连屋门,都冲不进来。

赵铁山带人,在屋外,急得嘶吼,却,束手无策。

这是一场,在“笔意”与“本心”层面上的厮杀。刀剑帮不上,人力,也,伸不进来。

而江砚,那道护心的壁垒,在墨渊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下,正一寸,一寸,崩塌。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残存的笔意、那“笔意之主”的本心,正被那张贪婪的黑“口”,一点一点,往外,拽。

江砚跪倒在地,七窍渗血。

这一刻,是他这一生,最黑暗、最绝望的,至暗时刻。

家园,焚毁了。兄弟,背叛了。那支通天的笔,废了。他这副身子,一夜白头、油尽灯枯。

而现在,连他最后死守的、那颗“笔意之主”的本心,都要,被这条毒蛇,夺了去。

夺了去,他江砚,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废了笔、白了头、丢了本心的废人。在这乱世里,连一具,行尸走肉,都算不上。

“万念俱灰……”江砚在那濒临崩溃的混沌里,惨然一想,“原来,是这个滋味……”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彻底放弃的念头。

夺吧。都夺去吧。这一身招来无穷祸患的笔意,这一颗,撑得他遍体鳞伤的本心……都夺去吧。

他江砚,累了。

可就在他的本心,即将,被那黑“口”夺尽的刹那——

他那只死死攥着的手,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是秦伯的手札。墨渊来时,他正就着孤灯,翻看这本手札。

而贴身的胸口,是那半枚,冰凉的将印。是苏挽,托付给他的,那个,要用一生去守的承诺。

手札。将印。

一个,是秦伯用命护下、领他入门的,知识与心法之源。一个,是苏挽,生死相托的,情与义的,信物。

这两样东西的触感,像两道微光,刺破了那“万念俱灰”的,无边黑暗。

江砚那涣散的、即将放弃的意识,骤然,清明了一瞬。

他忽然,问了自己一个,从穿越至今,从未真正问过的问题。

——这支笔,我握着它,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变强吗?

可他变得越强,墨痕越浓,招来的祸患越大。卫崇要夺,噬墨要吞。他越强,这世界对他的反噬,便越狠。

是为了护人吗?

可他护了清水镇,清水镇,焚毁了。他护了那一方人,那一方人,死的死,散的散。

那么,这支笔,究竟,该为什么而握?

这个问题,像一道,从未亮起过的光,在他这至暗的、万念俱灰的心底,第一次,亮了起来。

墨渊要夺他的笔意之源,要夺他的“力量”。

可江砚发现,在这至暗的尽头,他想弄明白的,竟不是,“如何夺回力量”。

而是——“我,到底,为什么,而握笔”。

“你……你在想什么?”墨渊忽然觉得不对。

那即将被他夺尽的笔意之源,在江砚这一问之下,竟,诡异地,停滞了。那“万念俱灰”的崩溃,那放弃的颓势,竟,被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静的力量,悄然,按住了。

江砚没有理他。

他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却缓缓地,闭上了眼。

外在的一切——焚毁的家园,背叛的兄弟,废了的笔,垮了的身,逼命的墨渊——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的心神,沉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澄澈而幽深的境地。

在那里,他一遍一遍,叩问着自己——

这支笔,该为什么而握?

人活一世,又,该为什么,而活?

那“悟”的种子,在这墨劫至暗的、绝望的尽头,终于,挣破了“废人之惧”的硬壳,“护不住”的痛楚,“万念俱灰”的黑暗——

悄然,破土,萌发。

至暗的尽头,往往,藏着,黎明的,第一缕微光。

江砚不知道,他这一问,会把他,引向何方。

他只知道,在这墨渊逼命、万念俱灰的绝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底,悄然,改变。

那不是力量的复苏。

是,一颗心,在跌到了最深的谷底之后,终于,要开始,真正地,“立”起来了。

墨渊还在面前,黑气还在吞吐,那夺笔的危机,一刻也,没有解除。

可江砚知道,在这至暗的尽头,他终于,触到了一样,比“夺回力量”,重要千倍万倍的东西。

那是一个,从他穿越至今、握笔至今,一直被他忽略、却又最最根本的,问题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就藏在,他紧紧攥着的,那本秦伯手札——里。

——卷四乐章二「墨劫」终,启乐章三「痛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