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手札的下半卷(1 / 1)

那个问题,“这支笔该为什么而握”,像一道光,照进了江砚万念俱灰的心。

而他要找的答案,仿佛,就藏在他手里那本,攥得发烫的,秦伯手札里。

墨渊还在夺。那张贪婪的黑“口”,还在一寸一寸,往外,拽他的笔意。可江砚已经,顾不上了。他把全部的心神,都沉进了那本手札,沉进了那个,叩问自己的,问题里。

恍惚间,他攥着手札的手,因为用力,因为绝望,竟把那本翻烂了的、残破的册子,攥得,“嘶”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口。

那道裂口,在册子的书脊处。

而就在那书脊的夹层里,竟,藏着,几页,江砚从未见过的,残破的纸。

那是手札的,下半卷。

历代执笔者的手札,到了秦伯手里时,本就残破。江砚得到它后,翻看了无数遍,却从不知道,在那残破的书脊夹层里,还藏着,这样几页。

是方才那一攥,那一裂,才让这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下半卷,重见天日。

江砚颤抖着,借着那盏将熄的孤灯,看清了那几页纸上的字。

那字,是用血写的。

暗褐色的血字,力透纸背,写满了一个,执笔者,临终前的,彻悟。

“吾辈执笔者,毕生求强,求那一笔成真的通天之力。”

“吾少时,亦如是。求更强,求更高,求那撼动乾坤的,一笔。”

“故吾贪。贪造物之能,贪世人之敬,贪那高高在上的,力量。”

“贪则乱。心一乱,笔便乱;笔一乱,造物便扭曲、失控、反噬。”

“吾一生,被这一个‘贪’字,害得,反噬缠身,妻离子散,几近殒命。”

“直到油尽灯枯,吾才悟透——”

江砚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那血书的下一行,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心底。

“笔之大忌,不在弱,而在贪与乱。”

“能造之物的极限,从来不在那支笔,而在,握笔者的,那颗心。”

“心若贪,纵有通天之力,造物亦凶险残缺,终遭反噬。”

“心若正,纵是一笔潦草,护人济世,亦重若乾坤。”

“故,求强者,死。求心者,生。”

“此笔,非神物,乃试金石。试的,从来不是你能造什么,而是——你这颗心,配不配,握它。”

江砚浑身剧震,泪水,混着七窍的血,无声地,涌了出来。

这几行血书,像一把钥匙,“咔”地一声,打开了他求索了许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那把锁。

他终于,明白了。

他这些日子的痛苦——废人之惧、护不住的痛、万念俱灰的绝望——根源,竟在于他,一直,把“力量”,看得太重了。

他以为,他强大,是因为有那支笔。所以笔废了,他便,一无所有了。

他以为,他护人,靠的是那支笔的通天之力。所以护不住时,他便,陷入了“我不够强”的,自责与绝望。

可这血书告诉他——

握笔者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那支笔。

在,那颗心。

他想起,他从穿越至今,走过的每一步。

在沈家村,他还没有笔,可那点不肯跪的骨气,已经长在了他身上。在清水镇,他用笔护人,可真正聚起一镇人心的,是那条“护民守义”的规矩。在明州,墨渊夺笔,他护住的,是那颗“配得上笔”的本心。在越阶的死谷,他驾驭那磅礴之力的,是一颗纯粹到极致的护人之心。

笔,一直只是,他这颗心的,影子。

心明,则笔利。心正,则笔真。心若立,则笔,便从那心底,自然而生。

他一直,舍本逐末,盯着那个“影子”——盯着力量,盯着造物,盯着鬼画师的名头——却忘了,去看那个,投出影子的,本体。

那本体,是心。

这,便是手札下半卷,那位前代执笔者,用一生的血泪,悟透、又拼了命要传下去的,最重的一句话。

“心若正,纵是一笔潦草,护人济世,亦重若乾坤……”

江砚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

他想起自己越阶那一笔。那一笔,他够不到那一重,本该,十死无生。可他凭着一颗,纯粹的“护人”之心,竟温顺地,驾驭了那磅礴的笔走龙蛇之力,崩山壁、救老弱。

那一笔之所以成,不是因为他够强。

是因为,那一刻,他的心,足够,纯,足够,正。

而他试招失败、平日造不出威力的时候——是因为,那时,没有生死、没有真懂、没有那颗滚烫的护人之心。

原来,从始至终,决定他那支笔的,不是,力量。

是,心。

墨渊还在夺。可江砚,却忽然,不再恐惧了。

因为他终于,懂了——墨渊夺得走他的“笔”,夺得走他的“力量”。

可墨渊,永远,夺不走,他这颗,在血与火、在背叛与绝望里,淬过千百遍的,护人之心。

而只要这颗心还在,那支笔,便,夺不尽,废不了。

“我一直在求,‘夺回力量’。”江砚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却缓缓地,扬起了嘴角,那是一个,大彻大悟的,释然的笑,“可我求错了。”

“我该求的,从来不是,力量。”

“是,这颗心,到底,要为什么,而立。”

那本秦伯手札的下半卷,那位前代执笔者用血写就的彻悟,在这墨劫至暗的尽头,终于,一语,点醒了,这个,在“力量”里,迷失了太久的,梦中人。

升级的心法,世界观的核心,全书立意的答案——

都在,这血写的几行字里,合而为一。

而江砚那颗,在谷底跌得粉碎的心,正循着这血书的指引,开始,一寸一寸,重新,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