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一笔退魔(1 / 1)

破屋里,那盏将熄的孤灯,还在跳。

墨渊立在门口,退了半步。

他那张枯瘦的脸,煞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方才被反灼的那口墨,还堵在他喉咙里,烫得他五脏翻涌。脸上那道旧伤——江砚在明州给他划下的剑痕——也隐隐地,又裂开了一线。

他没想到。

一个废了笔的人,一个七窍流血、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怎么会,反过来,烫了他一口?

“你……”墨渊死死盯着江砚,声音里,头一回,掺进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你的笔,不是废了吗?”

江砚撑着那张缺了腿的破桌,缓缓站直。

他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秃了头的笔。

这支笔,跟着他从沈家村的柴房,走到清水镇的医馆,走过明州的长街,一路走进这座被墨劫焚过、什么都不剩的破屋。笔杆上的漆早磨没了,笔头秃得只剩几根硬毫,跟他这个人一样,破,旧,看着就要散架。

可就在方才,就在他那颗心重新立稳的一刻,这支破笔里,那点被墨渊夺去一半的笔意,竟自己活了回来。

弱。极弱。比他当年描红那会儿,还要弱上百倍。

却是正的。

墨渊喘了两口气,把喉头那口烫墨,硬生生咽了回去。

贪念压过了忌惮。

他这一脉,代代相传的,就是一个“夺”字。别人越是护得紧的东西,他越是要夺。江砚这支笔意,能在废掉之后死而复生,在他眼里,非但不是威胁,反倒成了天大的诱惑——这样的“真墨”,才是他做梦都想吞下去的。

“死而复生的笔意……”墨渊的枯手,又缓缓抬了起来,那团吞吐不休的黑气,重新在他掌心聚拢,“好,好东西。”

“你护不住的。”他一步一步,朝江砚逼近,“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护?把它,交出来。”

那团黑气,化作一张吞天的“口”,朝江砚当胸罩下。

江砚没有退。

他早已退无可退。

身后的破屋墙板后头,是山坳里那百十**下来的人——赵铁山、宋衡、还有那些从清水镇的火里、从突围的血里,跟着他熬到今天的老弱。他一退,那张吞天的口,就要罩到他们头上。

他握紧了那支秃笔。

他没有去接墨渊那磅礴的黑气。

以他此刻这点微弱的笔意,去硬撼噬墨一脉的夺笔之术,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悟透了。

“能不能”造得过墨渊,是术。眼下这一笔,他要问的,是“该”造什么。

该造一件,最简单、最干净、他懂得最透、心里最没有一丝杂念的东西。

江砚咬破指尖,那点血珠涌上秃笔的毫尖。他运起那缕刚刚复苏的、微弱却纯正的笔意,在虚空里,一笔落下。

不是撼动地脉的墨龙。不是遮天蔽日的浓雾。

是一根,铁条。

一根最粗陋、最寻常的铁条——正是他当年在云中城,走投无路时,为护住自己那条命,颤着手造出的第一样东西。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造不了,只能造这么一根铁条。

如今他废了笔、白了头、跌到了谷底,能造的,竟又只剩这么一根铁条。

可这一回,落笔的那颗心,与当年,天差地别。

铁条成形,横在江砚身前。

墨渊那张吞天的黑口,一口就将它,吞了进去。

他狞笑起来。

在他看来,江砚这是黔驴技穷——一根破铁条,也想挡他噬墨的夺?

可下一刻,那笑,就僵在了他脸上。

那根被吞进去的铁条,那缕附在铁条上的、微弱却纯正的笔意,一入他那黑气,竟“嗤”地一声,烫了起来。

不是铁条烫。

是那缕以“护人之心”为根的笔意,在被“夺”的一刻,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堵在了墨渊的黑气里——他吞得进去,却,含不住,化不掉。

“夺得了术,夺不走,悟与心……”

江砚立在那里,望着他,一字一句,把手札下半卷那句血写的话,轻轻地,念了出来。

“你夺我的笔意,就像,往嘴里,塞一块,烧红的铁。”

“夺一分,烫一分。”

墨渊闷哼一声,那口烫墨再也压不住,混着黑血,喷了出来。

他脸上那道旧剑伤,随着这一喷,彻底崩裂,黑血顺着枯瘦的脸颊,淌了满脸。他体内那被反灼的五脏,烧得他几乎栽倒。

他这才骇然地明白——

眼前这个废人,根本没打算跟他斗力。

他造那根铁条,压根不是为了伤人。是把一颗立稳了的、纯正的心,落在了那一笔上。而他墨渊,一贪一夺,等于自己把这块烙铁,吞进了肚里。

夺者,终被反噬。

这四个字,从前是江砚从手札里读来的道理。此刻,是墨渊用自己的五脏,亲身尝到的滋味。

“不可能……”墨渊踉跄着,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破屋门外的夜色里,“你一个废人……凭什么……”

“凭这颗心。”江砚撑着桌子,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进土里的桩,“你夺不走的心。”

墨渊还想再扑。

可他体内那口反灼的墨,烧得他连聚气都聚不拢了。旧伤崩裂、五脏俱焚,他此刻,竟比江砚还要狼狈。

他知道,今夜,栽了。

栽在一个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废人手里。

“江砚——”他一手捂着崩裂的旧伤,一手指着屋里那道枯槁的身影,那声音里,是滔天的恨,也是掩不住的怯,“这笔意……我早晚要吞……我等着你……”

话没说完,屋外已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是墙板后头的动静惊醒了营寨,赵铁山的独臂扛着枪、宋衡提着灯,一群人正朝这破屋涌来。

墨渊不敢再留。

他一咬牙,那团残余的黑气裹住他枯瘦的身子,趁着夜色,退进了山坳外那片沉沉的黑林里,转眼没了踪影。

只留下门槛上,几点,还在冒着黑烟的血。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赵铁山第一个撞进屋,独眼一扫,只见江砚撑着破桌、七窍还挂着血,却站得笔直,连忙要去扶。

江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秃笔。

方才那一笔铁条,连同那点复苏的笔意,已经耗尽了他刚攒起来的一丝力气。可他一点都不觉得亏。

他退了墨渊。

不是靠更强的力,不是靠撼天动地的造物。是靠一根最寻常的铁条,靠一颗,重新立稳了的心。

以弱,胜了强。

而且——他没有滥杀。

方才墨渊反噬、狼狈欲逃的那一瞬,江砚未尝没有余力,再补一笔、要了他的命。可他没有。他分得清,这一笔,该落在“退敌护人”上,而不该落在“泄恨杀人”上。

能不能杀,是他这一笔的力。

该不该杀,才是他这颗心。

宋衡扶着门框,望着门外那几点冒烟的黑血,又回头看看站得笔直的江砚,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低声道:“先生……这一夜过后,只怕那噬墨的邪徒,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江砚“嗯”了一声。

他望着窗外那片,墨渊遁去的黑林。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线极淡的青白,正从山脊后头,慢慢漫上来。

他忽然想起手札下半卷那句话——此笔非神物,乃试金石。

试的从来不是你能造什么。

是你这颗心,配不配握它。

今夜这根铁条,算是,他重新握起这支笔之后,落下的,第一笔。

弱是弱了点。

可他知道,这一笔,落得干净,落得正。

只是,望着掌心那支秃笔,一个从前他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却在这黎明将至的破屋里,慢慢地,浮了上来——

往后,这支笔,他到底,该怎么握,才配得上今夜这一笔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