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该不该造(1 / 1)

天亮了。

山坳里那座临时垒起来的营寨,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破屋、窝棚、几堆没烧尽的柴火,还有百十口从清水镇的火里逃出来的人——这就是江砚眼下,能护住的,全部家当。

墨渊夜遁的消息,一早就传遍了营寨。

人心却没有因此安下来。

反倒有一股别的东西,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中间,一点点地,烧了起来。

“先生,你能退了那噬墨的邪徒,就说明,你的笔,又活过来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断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叫石根,清水镇上的老巡守,妻儿都死在了破城那一夜。他红着眼,一把攥住江砚的袖子。

“先生,你造啊!你造出千军万马,造出天雷地火,咱们杀回清水镇,杀到中州卫家去,把卫崇那老贼,把害咱们的人,一个一个,都碾成粉!”

“对!造啊先生!”

“咱们的家没了!爹娘婆娘娃娃都死了!你有那通天的本事,凭什么不造?!”

一声接一声。那些失了亲人、红了眼的汉子,围了上来,声音里是压了多日的血仇,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也是把江砚那支笔,当成了唯一活路的、孤注一掷的指望。

赵铁山想呵斥,被江砚抬手拦了。

江砚没有怒,也没有急。

他看着石根那只淌血的独耳,看着那一张张红着眼、烧着仇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懂他们的恨。

那把火,当初,也在他自己心里烧过。清水镇焚毁那夜,他何尝不想越阶撼地脉、跟卫崇的死士同归于尽?若不是苏挽那一声“魔”字拦住,他早已堕了下去。

他太懂,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那想要“变强、然后碾碎一切”的念头,有多烫,有多诱人。

正因为懂,他才更清楚——那条路,通向的是什么。

“石根,”江砚开口,声音不高,“我问你。我若真造出千军万马,你要我拿它去做什么?”

“杀回去!杀卫崇!”石根不假思索。

“杀完卫崇呢?”

石根一愣。

“杀完卫崇,还有卫家旁支,还有那些帮着卫家作恶的官,还有趁乱抢粮杀人的乱兵。”江砚一字一句,“杀,是杀不完的。我这支笔,若只为了杀、为了泄恨、为了让谁怕我——”

他顿了顿。

“那我跟卫崇、跟墨渊,又有什么两样?”

围着的人,静了下来。

江砚举起那支秃笔。晨光里,那几根秃了的硬毫,看着比一根草也强不到哪去。

“昨夜我退墨渊,靠的不是更强的力。”他说,“我造的,是一根铁条。就跟我当年,在云中城柴房里,头一回造出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可就这么一根破铁条,把墨渊烫得吐了血、崩了旧伤、连夜逃了。”

“为什么?”

他环视一圈那些愣住的脸。

“因为我落那一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你们。没有恨,没有贪,没有想让谁怕我。”

“心正,笔才真。”

“若我昨夜那一笔,是为了杀墨渊泄恨——我这颗心一乱,这支刚活过来的笔,当场就得反噬,先要了我自己的命。”

这不是空话。

石根们都是亲眼见过的——见过江砚为造物呕血昏死,见过他一头黑发怎么一寸一寸白成如今这样。这支笔的代价,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这支笔,”江砚缓缓道,“从今往后,落每一笔之前,我都要先问三样。”

“先问本心——这一笔,是为护人,还是为泄私?”

“再问苍生——这一笔落下去,是让更多人能活,还是让更多人要死?”

“最后,才问能耐——这一笔,我够不够得着,付不付得起代价?”

“本心不正的,苍生不容的,我就是造得出,也不造。”

他把那支秃笔,重新揣回怀里。

“能不能造,是本事。该不该造,才是道理。”

“我宁可这道理慢一点,也绝不,再让这支笔,变成一把只会杀人的刀。”

石根张了张嘴,那口气,泄了。

他红着眼,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江砚面前,粗糙的大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是因为失望。

是因为,在这满是血仇的绝望里,江砚这几句话,像一只手,把他那颗快要被恨烧成灰的心,重新,按回了胸膛里。

他想起自己婆娘,想起那两个娃娃。他忽然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去多杀几个人。是,好好活着。

“先生……”石根哭着,“俺懂了……俺不该……逼你造那杀人的东西……”

江砚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

“恨,记着。仇,总要报。”他轻声道,“可报仇的法子,不是拿这支笔,把咱们自己,也变成卫崇那样的人。”

“咱们要活着杀回去,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有个家。不是为了,再造一片,新的火场。”

晨雾,渐渐散了。

营寨里,那股烧起来的戾气,也随着石根的哭声,慢慢地,平了下去。

宋衡立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白发枯槁的江砚,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跟江砚不算久,可他从没像此刻这样,信得过这个人。一个手握“想要什么就造什么”之力、却偏偏要给自己套上“该不该造”这道枷锁的人——这样的人,才真正,配握那支笔。

自古乱世里,握了大杀器的人,多少都疯了、贪了、把刀口对准了本该护着的人。宋衡在书里读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可眼前这个白了头的年轻人,偏偏反着来——力越大,越往回收;越是走投无路,越要把那道底线,攥得死死的。

宋衡忽然明白,为什么清水镇烧成了灰,这些人却还肯跟着他。

跟的不是那支能通天的笔。是笔后头,这个不肯让笔变脏的人。

他正要开口,寨墙那头,负责了望的哨探,忽然疾奔而来,脸色发白。

“先生!宋先生!寨外——寨外来了个人!”

赵铁山独眼一凛,握紧了枪:“几个?什么来路?”

“就……就一个。”那哨探喘着气,声音抖得厉害,“那人一瘸一拐,浑身是伤,爬到寨门口,就跪下了,一个劲地磕头,喊着要见先生……”

“他说……他说他叫,罗十三。”

营寨里,骤然,死一般地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