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排除法的胜利(1 / 1)

伊万的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成死灰。

跟调色盘似的,一秒换一个色号。

「不可能!」他忍不住用俄语脱口而出,「超声根本没拍到!你怎么可能光看这些基础数据就——」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了。

这绝对是蒙的。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给自己找台阶。

肯定是蒙的。

安德烈的嗓音已经哑了。

不是被烟熏的那种哑。

是被人一拳打在咽喉上丶连声带都跟着发颤的那种哑。

这也是他想问的。

没看到影像,怎么确诊?

叶蓁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伊万。

修长的手指点在病历首页上。

「你们的超声,确实没拍到那一刀的切面。」

她敲了敲纸面。

指甲叩在病历纸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但这里写着——」

「主动脉根部内径,六点二毫米。」

「左冠主干起始角度——」

她停了一拍。

「偏了足足十五度。」

叶蓁抬起眼。

冷冽的目光直直锁定安德烈。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

就那么看着。

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本该答对却交了白卷的学生。

「安德烈院士,你干了三十年心外科。」

「你来告诉我——正常新生儿的冠脉起始角度,是多少?」

安德烈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两遍。

声音乾涩得像冬天的枯枝被生生掰断。

「零……零到十度。」

「很好。」

叶蓁往椅背上一靠。

「偏了十五度,就证明冠脉起源位置不对。」

她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逻辑链开始收网。

一环扣一环。

密不透风。

「起源位置不对,在解剖学上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高位开口。」

「要么,壁内走行。」

「你们的超声在常规切面上,没有扫到高位开口。」

她偏了偏头。

「那答案……」

「不就只剩下一个了吗?」

排除法。

最朴素丶最基础丶最不起眼的排除法。

别人拿着几十万美金的仪器扫了两周都没扫出来的东西。

她用一支铅笔丶一张病历纸丶和脑子里那台超越时代的人体解剖计算机——

三秒钟,推出来了。

伊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嘴张着。

合不上了。

不是不想合。

是下巴不听使唤了。

谁来告诉他,这种智商上的绝对碾压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比被人当众扇十个耳光还狠。

耳光打的是脸。

这一刀剔的是骨头。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

一切质疑,一切傲慢,一切自以为是,全是纸糊的。

一捅就穿。

安德烈彻底哑了。

他呆呆地盯着桌上的手绘图,又看看那份被叶蓁两根手指点出致命漏洞的病历。

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

但他心里更凉。

如果不是今天这一趟。

如果他们真的带着这份病历回莫斯科。

真的在巴库洛夫中心的手术台上,按照预定方案开了那一刀……

那个孩子。

那个还没学会叫「爸爸」的婴儿。

就会因为这十五度的偏差,死在他安德烈·波波夫的刀下。

死得无声无息。

死因还会被写成「术中不可抗力因素」。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摸向椅子旁那只名贵的真皮公文包。

拉开拉链。

摸出一个黑色硬面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

拧开钢笔帽。

堂堂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

整个东欧心外科圈子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腰板挺得笔直。

脑袋低下去。

一笔一划。

开始记笔记。

跟他五十年前在列宁格勒医学院新生课堂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一记,就是整整四十分钟。

叶蓁从冠脉移植的极限改良方案讲起,到主动脉根部重建的缝合顺序,再到术后二十四小时的精确用药梯度。

每一个数据丶每一步逻辑丶每一个她轻描淡写带过的操作细节。

放到任何一本国际教科书里,都够单开一个章节。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

 她语速平缓,说一句,安德烈就记一句。

中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呼吸声太大,盖住了哪怕半个音节。

站在安德烈身后的两个苏联年轻人,此刻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

灵魂出窍。

三观已经不是碎了。

是被人拿锤子砸成齑粉,扬了。

眼前这个满头银发丶疯狂记笔记的人,是他们的导师啊。

整个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医学旗帜。

苏联活着的传奇。

学术报告会上咳嗽一声,前三排教授集体噤声的那种存在。

此刻。

在一个中国军队医院里。

像个怕挂科的研一新生。

拼命抄板书。

字迹潦草飞快,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

那架势,但凡叶蓁说快一个字,他就恨不得把笔掰成两半丶左右开弓一起记。

伊万站在角落里。

他已经忘了自己来之前,在飞机上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我是苏联心外科的未来之星」这句话。

此刻那句话塞回嘴里嚼嚼,苦得舌根发麻。

叶蓁讲到自体心包带瓣管道在新生儿体内的适配率时,安德烈猛地抬起头。

钢笔悬在半空。

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叶大夫,能不能……」

他卡壳了。

对一个一辈子在手术台上呼风唤雨丶说一不二的人来说。

「犹豫」这两个字,本不该出现在他的词典里。

但它就是出现了。

「能不能让我——亲眼看一次您的手术?」

俄语里有好几种表达「请求」的方式。

安德烈选的那个词,是最卑微的一档。

虔诚。

克制。

带着朝圣者踏入圣殿前,在门槛外磕头的那种分寸感。

叶蓁看了他两秒。

「明天上午有两台'华夏之心'的排期。」

她的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你可以进观摩室。」

安德烈像接到特赦令的犯人,脑袋点得快要脱臼。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铮高大的身影探进来半个。

漆黑的眼眸越过满屋子的人头——旁边有白胡子院士丶有傻站着的苏联青年丶有手里攥着笔记本的翻译。

一个都没看。

第一时间。

直直落在叶蓁脸上。

上下扫了一遍。

确认自家媳妇没被这群洋老头累着丶饿着丶烦着。

嗯。

脸色正常,精神头也还行。

行了。

他才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得像来自家后院遛弯。

目光随意扫过安德烈手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眉尾一挑,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痞笑。

「谈完了?」

「差不多。」叶蓁应道。

「那走吧。食堂的热饭给你留着呢。」

顾铮大步走过去。

路过安德烈身边时,顾铮眼皮半垂,扫了一眼那满页鬼画符似的俄文笔记。

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但这完全不妨碍顾少宣示主权。

「老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屋里每一个人听清。

「不管学得怎么样——我媳妇可还没吃晚饭呢。」

翻译小伙条件反射地用俄语转述。

安德烈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

顾铮长臂一伸。

揽过叶蓁的肩。

力道不重。

但五根手指搭在肩头上,不紧不松,将人圈得密不透风。

是那种「全世界随便你怎么折腾,但这个人只有我能碰」的霸道。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刚到门口,顾铮脚步一顿。

回头。

冲还坐在桌子后面的周海使了个眼色。

「老周啊……」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你说,现在全世界的老头都排着队找我媳妇单聊。」

「我是不是该在会议室门口支个摊,收点门票钱?」

周海正端着搪瓷茶缸往嘴边送,一口茶水差点喷在桌面上。

「咳丶咳咳。」

他被呛得涨红了脸,拿手背拼命擦嘴,瞪了顾铮一眼。

无奈又好笑。

安德烈听不懂这句中文。

但他不瞎。

他死死盯着顾铮搂在叶蓁肩头的那只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似松垮随意。

但圈住的范围丶施加的力度,精准到像在划定领地。

老院士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笔记本。

他无声地合上本子。